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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窗户纸,不捅破


门铃响起,江明诚把门打开。

        “是你们?”他有些诧异。霍旗风和霍清明什么也没说,不客气地走进了屋里。

        “烟雨呢?”霍家兄弟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异口同声,不约而同地问道。

        “她在房里休息。”江明诚盯着他俩看,总觉得他们有些怪怪的。

        “方便看看她吗?”霍清明问道。

        “当然。”江明诚点点头,走到江烟雨的房门口,轻轻地敲了敲:“烟雨,旗风和清明来看你了。”

        当江烟雨看到霍旗风和霍清明同时出现在他面前时,心里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听明诚哥说,是你坚持要出院的。你怎么那么任性呢?”霍清明一脸心疼地问,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温度正常以后,才放下心来。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才几个小时不见她,他却已对她牵肠挂肚,念念不忘。

        “心肌炎不是小病,一定得好好卧床休息啊。你已经吓了我一次,不能再吓第二回了,知不知道?”

        “清明……”江烟雨听到霍清明的声音,心里一感动,不禁热泪盈眶起来。每时每秒,她都好想他。现在,看到心心念念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霍清明对江烟雨的真情流露,众人都看在眼里,心领神会。唯有一向对感情隐忍内敛的霍旗风,对眼前的一幕却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霍清明守在江烟雨的身边,轻轻问道。

        “我没事了。真的。不然医生也不让答应让我出院。”江烟雨说道。“你们不要那么早回去,好不好?等一下,我们一起见证齐秋水重见光明的时刻。”

        “是今天吗?”霍清明眼睛一亮,喜出望外。

        江烟雨笑着点点头。这时,齐秋水也来到了江烟雨房里。一时之间,房里塞满了五个人,顿时闹哄哄的,非常温暖。

        “你放心吧,”霍旗风说道,“今天我们都不回去了。我们要在这里过夜。”

        江烟雨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江明诚率先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么事了?”他锐利的眼神看着二人。

        霍旗风轻叹了一口气:“我们刚跟家里吵了一架。我父母逼我们去相亲,我们不肯,所以就逃出来了。”

        “原来如此。”江明诚说道,不自觉地朝江烟雨望去。江烟雨一门心思都在齐秋水身上,对他们所说的并无明显的反应。

        “时间快到了吧?”江烟雨问。

        “差不多了。”江明诚看了看霍旗风的表,“我们先把窗帘拉上吧。”

        厚重的窗帘一拉,房里顿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过了良久,他们才慢慢适应了黑暗里的情形。

        江明诚让齐秋水坐在江烟雨身边,缓缓地拆下了蒙住眼睛的黑布。

        今天已是手术后的第三十天了。Samuel医生再三嘱咐,齐秋水一定要等到至少三十天以后,才能将黑布拿下,试着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眼罩一拿下,齐秋水多天不见天日的眼睛美丽如初,在黑暗里闪动着的眼眸动人心弦。

        “你不要紧张,放松心情,慢慢来。”江明诚轻柔地说道。

        众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齐秋水紧张得手心有些冒汗。毕竟,她活了十六年,还未见过这个世界长什么模样。因为没见过,她连想象的基础也没有,对于“视觉”的概念,就像个出生婴儿一样,一片空白。

        齐秋水刚开始只觉得眼前像往常一样黑暗一片,然而,在过了十分钟以后,她慢慢地感觉到了画面出现了一丝不同。原本空虚混沌的视觉,已经开始有了变化。她好像看到了一丝光线,更看到了一丝柔和的曲线。

        她突然脑子有点疼,只好闭上了眼睛。

        “没事,慢慢来。不舒服就闭上眼睛休息。”江明诚安慰道。

        休息了五分钟,她再次打开眼睛。这一次,她好像看到了更多模糊的影像。可是,她说不出这些到底是什么。

        江明诚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感觉吗?”

        齐秋水只觉一个黑影在他面前晃了晃。她猛地点点头。

        “我看到了。”她激动地说。“有东西在闪。”

        众人顿时欣喜若狂,雀跃万分。

        江明诚的眼泪瞬间噙满了眼眶。

        “你看到了。”他喃喃地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这代表,你将一步一步地重见光明。太好了,秋水,我真为你高兴。”

        江明诚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将齐秋水紧紧抱在怀里。齐秋水措手不及,靠着他温暖、踏实的怀抱,满脸通红。

        江烟雨百感交集,也跟着抱紧了齐秋水。

        如果当年齐秋水发生车祸时就遇上了一个好医生,她的眼睛早就治好了,也用不着吃了十六年的苦头。想到这里,江明诚更是感慨万千,心如刀割,泪下如雨。

        看着三人抱头痛哭的温情画面,霍旗风和霍清明的内心被深深地触动了。

        “秋水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视力?”霍旗风问道。

        “三个月。”江明诚边擦着泪,边回答。“现在,她每天只能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两个小时,两个星期以后,才能试着在光线强一点的环境下看东西,就这样,循序渐进地加长时间、加强光线,一直到她的眼睛完全适应为止。医生预计整个过程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姐,我很快就可以看到你了。”齐秋水高兴地说。

        “你应该说,很快就可以看到你自己了。”江烟雨逗她,“等到你将来照镜子,看到自己的样子,你一定大吃一惊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未曾想过,你竟如此天生丽质。”江烟雨文绉绉地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一高兴,就恢复了以往的活泼与调皮。

        外头的疾风不停呼啸着,震得玻璃窗“嘎吱嘎吱”地响着。外面的世界天寒地冻,但室内却充满着大伙儿的欢笑声、作乐声……从霍家公馆到来的两位不速之客,也被这种温馨轻松、和乐融融的气氛给感染了,心里头的乌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正感受到了家庭温暖的幸福。

        他们巴不得自己就是江家的一份子。

        午夜时分,江烟雨和齐秋水姐妹二人躺在床上,各自抱着江明诚上次送给她们的一人一只泰迪熊,意兴盎然地聊着悄悄话。

        “姐,他们两个人,你喜欢的是清明哥哥,对吗?”

        “秋水,你不要那么聪明好不好?你就像懂得读心术一样,连我这个心理学毕业的人都觉得恐怖呢……我真不敢想象,将来你的视力恢复了,你会是一个多厉害的人啊!”江烟雨笑着说,转向齐秋水的方向侧躺着。

        “你喜欢清明哥哥,那旗风哥哥怎么办?”齐秋水若有所思地问。

        “我也不知道……”江烟雨叹了一声,“他们什么也没有说,我现阶段也不用多想。倒是你……”江烟雨突然亲昵地搂住了齐秋水,“你有没有想过,我哥哥是一个很好的男人?我的意思是,他除了是个好哥哥,将来也可以是一个……好丈夫?”

        齐秋水的脸倏地红了。江烟雨见她娇羞的模样,喜眉笑眼地说:“我早就看出来,我哥哥已经爱上你了。”

        齐秋水心乱如麻,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你呢?你对他……有没有意思?”江烟雨小心翼翼地问。

        “我……我不敢想……”齐秋水坦诚地说,“我不想成为他一辈子的拖累。”

        “你怎么可能是他的拖累呢?”江烟雨说道,“你会成为他的贤内助。其实,你现在就已经在帮助他了。虽然你年纪小,眼睛还看不见,但是你的坚强、勇敢已经令每个认识你的人都对你刮目相看。虽然我哥看起来很强悍、很硬朗,但这几个月来,你却是他的精神支柱,也是他学习的榜样。我觉得,他已经深深地依赖你,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听了江烟雨的话,齐秋水早已感动得潸然泪下,将隐藏在心底深处的呐喊全盘托出:“其实……我何尝不是深深地依赖他……我也不能没有他……可是,我毕竟是个残疾人……万一我的眼睛无法复明——”

        “不管复明与否,都不会影响他对你的爱。他爱你,是因为你的人品,不是因为你的眼睛。”江烟雨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要妄自菲薄,你是多好的女孩啊,如果江明诚这辈子能够娶你当老婆,他才是最有福气的呢。”

        “姐姐……”齐秋水泪如泉涌,“我才十六岁……我们相差了十四岁,他怎么会看上我呢……”

        “谁说相差十四岁就不能在一起了?”江烟雨反问道,“况且,再过一年多,你就成年了,到时候别说恋爱了,就是结婚,也是法律许可的。相信我,秋水,”她怜爱地摸了摸秋水的头发,“你正值青春年华,未来有无限的可能,你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女人。”

        江烟雨疼惜地拭去了齐秋水的泪水,“有时,你也不要对我哥太好了,”她语带调侃地说,“别伺候得太周到,以免把他宠坏了。”

        齐秋水破涕为笑。

        在江烟雨对面的房间里,江明诚和霍旗风两个男人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睡意全无地聊着心事。

        听完了霍家内部发生冲突的来龙去脉以后,江明诚神色凝重地思索了一下,开口道:“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也不知道。”霍旗风说道。“说实在的,我真的不想回去面对那种家庭了。三十年了。我真的累了。他们还想让我结婚呢,我都不敢想象,这样的家庭,谁敢嫁进来啊。”

        “那你打算离开他们了?你割舍得下吗?”江明诚问道。

        “如果割舍不下,我的一生或许就会被他们毁了。可是,我又的确放不下两位老人。你知道我爸是个怎样的人,他一生位高权重,习惯发号施令,一个在家□□惯了的人,你觉得他能接受两个儿子的忤逆吗?还有我妈,就算她有再多的缺点,对我毕竟也有生养之恩,我怕她一时受不了刺激……”霍旗风矛盾不已,心乱如麻。

        “旗风,你知道什么是‘界限’吗?”江明诚突然问道。“我们这个民族啊,就是太缺乏界限感了,特别是在家庭里,我们总是被‘孝’这个字眼桎梏着,任由长辈插手自己的事,从生活细节到婚姻大事,我们都很习惯被人牵引着、支配着,以至于丧失了独立自主的意识,随波逐流,人云亦云。”

        霍旗风沉默地思考着江明诚的话。

        “我无意批判你的家庭,但我要说的是,像你们这样一个封建思想残余的家庭,要走自己的路确实不容易,需要付出更大的勇气与代价,才能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但如果不这样做,恐怕就会像你自己说的,你的一生就会他们毁了。”

        “你也认为我非走不可?”

        “是。”江明诚慎重地回答。“‘近则逊,远则敬’,如果你想要做一个孝子,又想要将来组织一个美满的婚姻生活,那你就必须“离开”父母,别无他法。别忘了,在新的家庭里,一家之主是你,不是你父亲。一个无法离开父母的男人,一个处处都要受父母管制的男人,婚姻注定是要出问题的。这是原则问题,与孝不孝顺毫不相违。”

        “说得有理。”霍旗风苦笑道。“我真的需要慎重考虑。”

        两个人沉默了一段时间。有那么一刻,江明诚很想问霍旗风一件盘旋在他心里已久的事情,但最终还是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霍旗风首次与家人翻脸,是不是因为江烟雨呢?

        一阵睡意袭来,江明诚带着无数的疑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隔壁的房间里,霍清明躺在原是齐秋水的床上,回想着和江烟雨过去的点点滴滴。他从第一天认识的一见钟情到如今的患得患失,每一种甜酸苦辣,他都刻骨铭心,强烈地震撼着他的情感世界。

        他不曾爱过任何女人,不知道原来爱情竟是如此美妙,同时也是如此磨人。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如此牵扯着她的心,主宰着他的喜怒哀乐。

        他对她的爱,早已万劫不复。

        霍家兄弟在隔天清晨便被管家洪卫打了无数个电话,好说歹说地请回家里去。为了不让洪卫为难,他俩唯有勉为其难,硬着头皮回家。

        “冷静点,心平气和地与他们沟通。”临走前,江明诚一边弄早点,一边对他们特地嘱咐道。这时,江烟雨和齐秋水还在呼呼大睡。

        “谢了,兄弟。”霍旗风拍了拍江明诚的肩膀。

        “明诚哥,我先走了。”霍清明礼貌地说,便和大哥一起离开了江家。

        一踏进霍家公馆,一阵压抑的气氛便迎面袭来。

        “跪下!”只见霍元坐在沙发上,声色俱厉地吼道。黄湘宜的表情冷若冰霜。

        兄弟俩互看了一眼,踌躇了片刻。

        “我说的话没听见吗?跪下!”霍元金刚怒目地说。“来人!”

        两个保镖应声而至,用力将霍清明摁住,朝他膝盖一踢,强迫他跪在地上。霍清明一头雾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旗风,这没有你的事,你上楼吧。”霍元说道,“你昨晚一夜未归,你妈让厨房给你熬了鸡汤。”

        霍旗风原以为父亲的愤怒是源于昨天相亲的那桩事。想不到,一夜以后,他早已不追究了,反而却因为不知什么原因,好像准备家审霍清明。

        他缓缓地走上楼,却不回房,站在二楼的走廊间,静观其变。

        “你坦白说,这段日子,你每逢周末都不在家,星期天总是到了很晚才回来,你究竟干什么去了?”霍元像在审问犯人似的问道。

        “我去找朋友了。”

        “什么朋友?”

        霍清明迟疑了一下。

        “哼,要不是你弟弟告诉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居然背着全家人偷偷地和那个女孩交往着。”霍元冷笑着说。“霍清明,你真是我的好儿子啊!怪不得你昨天那么坚决地拒绝相亲,原来早已私定终身了!那个女孩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汤,让你如此鬼迷心窍?”霍元戟指怒目地说。

        “我没有和她交往。”霍清明铿锵有力地解释道,“就算我想与她交往,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我。”

        “清明啊,你还想狡辩吗?不是女朋友,会每个周末跑到人家家里去,不到三更半夜不回家?”

        “我们真的不是男女朋友!”霍清明提高了声量。“我倒是想成为她的男朋友,想得都快发疯了!爸,您不如教教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追得到她?”

        霍旗风猛地倒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这个清明……真是太冲动了。

        果不其然,霍元被他的这句话气得无话可说,点了点头,站了起来。他从管家洪卫手里接过了家法,一板又一板地打在霍清明的身上。

        霍旗风站在二楼,默不作声地望着这一幕,那一下又一下的锥心之痛,仿佛打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霍清明咬紧牙根,一声不吭。

        霍元一边打,嘴里一边怒骂着“不孝子”、“霍家白养了你这么多年”、“烂泥扶不上墙”、“早知道就把你扔在孤儿院”等等的话,这些话仿佛一把把锋利的刀刃,残酷地刺进了霍清明的心脏里,令他痛不欲生。

        此时此刻,内心的痛苦比肉体的痛苦更甚,霍清明再坚强、再刚毅,也忍不住流下了心碎的眼泪。他心里明白,今天挨的这一顿打,显然是黄湘宜和霍建勋在父亲面前极尽挑破离间、造谣污蔑之能事,才会有的结果。他心一热,抓住了父亲的手,声泪俱下地说:

        “爸,对不起!我愿意孝敬你,但请你许可我用自己的方式来孝敬你!或许在很多事情上,我们都无法达成共识,但你始终是我的父亲!我并不是故意要忤逆你的!”

        霍元首次听见霍清明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不禁一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而,他的盛怒瞬间平息了许多。他瞪着霍清明,将家法用力扔在地上。

        “要不是我打得手累了,决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你!”霍元余怒未消地说,终于放过了霍清明。黄湘宜极力地安慰着霍元,说尽好话,才说服霍元上楼休息。

        霍清明忍着一身的剧痛,站了起来。

        他抬头一望,只见霍建勋正穿着睡衣,喝着手里捧着的一碗鸡汤,意气风发地站在他的面前,满脸不怀好意的挑衅之色。

        霍清明原以为自己会被激怒,但没想到,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却异常地平静。他心平气和地来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话也没说,便走了出去。

        霍建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脸狐疑、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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