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没有脸的玉人
瑾韵不知道她的母亲已经在暗地里召见了追玉师,并且给了他警告,她涉世未深,并不了解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只能跟着心的感觉去走,那是一颗单纯的少女心。
所以,三天以后,瑾韵又出宫了。三天一见,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她不知道其他时间追玉师的玉摊开不开,她只知道,遵守三天一见的习惯,追玉师是在的。
不在,无人!
那个偏僻的街角除了几把简陋的桌椅,什么也没有,就好像他从未在宛丘城出现过一样。少女一瞬间就心慌了。他为什么不在呢?他应该在的!少女问周围的人,可是他们纷纷摇头,那个从不轻易抬头的追玉师与这里的人格格不入,自然也不会有人闲着无事去关注他,他的存在本来就像不存在一样。
幸好,她知道他的家在哪里。
少女骑上枣红马,第一次动用了马鞭,赤鸢扬起马蹄奔着城郊疾驰而去,带起一路的尘土。
那栋简陋的木屋总不可能消失不见,瑾韵冲动地一把推开了门。
“是谁?”流苏空洞的眸光投过去。
“流苏姐。”瑾韵的脸上忍不住赧然。她这样着急,这样不管不顾,应该是不怎么正常的吧?
“瑾韵,你怎么来了?”流苏惊讶地问。
“今天我去玉摊,发现他不在,所以……”唉,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恐慌还萦绕在她的心头未曾散去,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受。
“原甚已经两天没有出摊了。”
“为什么?”
“这两天,他把自己关在作坊里,一直在追玉,一刻也没有停止。”
“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这两天我准备饭菜送进去,他一点都没有动。你听,追玉的声音也没有停止过。”流苏望着小作坊紧闭的门,满满的担忧都写在脸上。
的确,从作坊里传来的追玉声不停,那么急促,不像是追玉,更像是发泄。
“流苏姐,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吓人,你确定要进去?”就算是流苏,和追玉师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仍然有些畏惧,虽然她看不见,但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那种疯狂。
瑾韵勉强一笑,说:“没事的,反正他对我就没有过好脸色,我已经习惯了。”
她走过去,大着胆子推开了作坊的门,小小的隔间里,只有一盏油灯在非常艰难地散发着微弱的光。
追玉师披头散发,斜靠在椅子上,一把刻刀用力地雕琢着手里的玉石,那么快那么快,玉屑不断被抛出,简直没有片刻停顿。瑾韵走近他,他的下颔处遍布青色的胡渣,眼窝深陷,脸色黯淡,神情呆滞,整个人几乎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他的面前,摆满了雕琢过的玉件,看得出是人的形态,有头有手有脚有身躯,却唯独没有脸。
没有脸的玉人,看上去竟分外的恐怖。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微弱,近乎颤抖。
追玉师没有半点反应。
“你到底是怎么了?”她提高嗓音,又问了一遍。
追玉师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瑾韵伸出小心翼翼的手,去夺他手中的刻刀。追玉师猛地抬头,双眼猩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恶狠狠地瞪着她,他的大手,突然紧紧地勒住她的脖颈,那么用力,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折断。瑾韵经过开始的慌乱和挣扎,心却很快平静了下来,她就这么倔强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她不相信他真的会置她于死地。
好半晌,他勒住她脖颈的手缓缓松开。“为什么不反抗?以你的灵力可以轻而易举地对付我。”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瑾韵难过地喘着气,脖颈上的璎珞剧烈地晃动着,她的目光仍停留在他的身上,那么倔强地不肯移开,她说:“我相信你,不会对我下手。”
“你相信我?你凭什么相信我?我做了什么让你选择相信我?”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狠狠地质问。
“我不知道!”这一刻她也大声地吼了出来,“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相信!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追玉师的唇角再次勾起那一抹勉强的不自然的嘲讽的笑。
“能不能不要这么笑……”她的语气中带着些微哀求,虽然她不愿见他冷漠的样子,但她更不愿见他这种掺杂着嘲讽的笑,让人心里发寒,也让人心里发疼。
追玉师坐回椅子,闭眼,再睁开,一贯的冷漠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他问:“谁让你进来的?”
他跳跃的思维让瑾韵有些跟不上,她无措地回答:“我……我听流苏姐说,你把自己关在小作坊里,两天没有出去,也没有吃饭,所以……”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进来了?”
“是啊!我自作主张进来了又怎样?”一直处于弱势,瑾韵的脾气也上来了,她也有自己的自尊和骄傲,一直以来她就是最尊贵的。
“不敢怎样,你可是郡主呢,高高在上。”
“我有对你摆过郡主的架子吗?反而是你,一直对我冷着一张脸吧?”
“你回去吧。”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灵感爆发,你觉得怎么样?”
“这些玉人,就是这两天你不吃不喝雕刻的吗?”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这些没有脸的玉人。
追玉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么用力,让她疼痛难当。“不要碰它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渗透着浓浓的危险,这一刻的追玉师,就像爆发前的狂风骤雨,比之前那双目猩红的样子更加让人恐惧。
“好……我……我不碰。”瑾韵吓得连连点头。
“你回去吧,三天以后再来,我正式教你追玉。”
“你真的愿意教我了?”少女的眸光瞬间被点亮,一下子就把他刚才的狠戾忘在了脑后。
“如果你真的吃得下这份苦的话,还有,和我学追玉不准借助灵力。”
“好,我不借助灵力,你怎么教,我就怎么做,什么苦我都吃得下。”少女一口答应下来。
“现在你回去吧,在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回去。”
“好,我马上就走,你记得出来吃饭。”生怕追玉师后悔,瑾韵不敢再多做停留,急急忙忙地跑出了小作坊。
他原本就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反而,就在刚才,他已经做了一个决定,这一次他要把那高高在上的郡主拉下凡尘,也没有人可以阻止他。
追玉师看着面前摆放杂乱的玉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整整七十八件,只是都没有脸,凭他再高深的追玉天赋也雕琢不出它们的脸。他取出火石,点燃了一把小小的火,然后把所有的玉人都扔进了火里,眼睁睁地看着火焰把它们一个一个的吞没。明亮的火光第一次将狭小的作坊照得通明,灼热的火焰在他黑色的瞳孔里欢快地跳动,他的脸色被炙烤的通红,身体却在轻轻地颤抖。
玉人一点点地在火里融化。“火!火!火……铺天盖地的大火!”真是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已经迷糊的画面。
追玉师的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似有若无,透过跳动的火焰看上去,显得迷离而虚幻。
过了三天,约定的时间到了,瑾韵特地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取下璎珞、琼琚等精致的饰物,她今天的身份是学徒。她的心情很愉快,纤细的手随意地摇晃赤鸢身上的缰绳,马靴踩在地上落下一个个轻快的脚步。直到,她看见横在前方的那个总是一身黑衣一脸冷冽的女人,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别挡我的路。”瑾韵说的话一点也不客气,反正她知道这个习惯隐藏在暗处的女人不轻易露面,一旦露面多半是没什么好事。
夜雨直直地站在瑾韵面前,挡住她即将出宫的脚步,她说:“郡主,您今天不能出宫。”
“为什么?”
“您在禁足期。”
“禁足?”
“是的,那天您晚归,所以被罚禁足。”
瑾泱冷冷地一笑,道:“我晚归是几天前的事了,现在你来禁我的足?而且我的母亲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瑾韵对夜雨是没有半点好感的,她就像母亲延伸出去的眼睛和手脚,瑾韵知道自己时刻处在她的监视之下。
“这正是长公主的意思,郡主今天在禁足期,所以您出不了宫。”
“什么时候,我堂堂郡主的自由也要受你管束了?”
“郡主不要让夜雨难做。”
“不要拦着我!”瑾韵直接略过夜雨就要出宫,她以为凭她就可以拦住自己那就错了,虽然她是母亲最器重的人,但是瑾韵并不惧她。
“郡主!”夜雨一闪身,再次挡住瑾韵的脚步。
“你想和我动手?”瑾韵从靴子里抽出马鞭,呼啦一声展开横在身前,这马鞭是用百年亚麻编织而成的,水火不侵,刀剑不断,是她最善用的武器。
“夜雨不敢。”夜雨谨慎地看着她,嘴上说着不敢,脚下却丝毫没有退让的痕迹,她不至于跟郡主动手,瑾韵的灵力修为并不低,她如果不施展一些绝招无法在短时间里战胜她,可是她又担心会不小心伤了瑾韵,毕竟她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
“不敢?”瑾韵喝道,“那就给本郡主让开!”
夜雨在心里做了一番权衡,她之所以拦住瑾韵的去路是奉长公主的命令,长公主让她不管用什么理由不要让瑾韵出宫,但她接命令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任务一点也不容易。
“让开!”瑾韵手上的马鞭直指夜雨,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意思。
“让开!”
夜雨只好退了半步,即使她的灵力高过瑾韵,却终究不能和郡主抗衡。
瑾韵跃上赤鸢的马背,似乎是感受到主人心情的焦急,赤鸢的速度较平常快了许多。火红色的马鬃在风中飞舞,和少女乌黑色的长发交织在一起,马的汗水落在地上,溅起点滴的鲜红,如同血一样,赤鸢是最纯种的汗血马。
赶到城郊的小木屋,瑾韵跃身下马,直接推门而进。
流苏和追玉师同时回头,流苏还是那么温柔的笑,她觉得这个风风火火的少女一定是可爱的。而追玉师,则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对不起,我来迟了。”虽然追玉师并没有说她什么时候过来,但瑾韵想自己还是早点过来比较好,哪知道遇上夜雨那个冷冰冰的女人竟敢拦她的路。
追玉师淡淡地看她一眼,没有说话,直接往小作坊走去。
我也不算迟到吧。少女有些委屈,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流苏。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流苏微微一笑,白皙的手指了指追玉师离去的背影。瑾韵会意,乖乖地跟了上去。
“你没有生气吧?”瑾韵惴惴不安地问。
“我为什么生气?”追玉师反问。
“对啊!你凭什么生气,你只说今天教我追玉,又没说让我什么时候来,我只要是在今天来的,就不算迟到,对吧?”
“我们开始吧。”追玉师不想与她在这种问题上纠缠,直接进入正题。“想要学习追玉,就要了解和掌握追玉的工具和技艺。”
“最基本的工具有砣机,□□,转绳,登板,紫胶,皮碉,金刚砂,凿和刻刀,因为个人不同的习惯,也可以附加一些顺手的工具。”
少女的柔荑跟随着追玉师的介绍缓缓抚过各种琢玉的工具,它们奇形怪状,却各有所用,虽然她现在还是陌生的,但是她相信很快她就会熟悉起来。
“追玉的基本技艺有十种,因料施艺、剜脏去绺、化瑕为瑜、废料巧用、俏色巧用、浮雕、透雕、圆雕、内雕、螺纹组合。每一个成名的追玉师都有自己独特的技艺,一些传说中的的技艺更是可以巧夺天工,穷尽自然之妙。”
“因料施艺是琢玉的首要技艺。琢玉是主观创作,无定形,每件玉雕都需要从玉的料性、形状、颜色等各方面出发,发挥想象,最大限度地利用玉石,最大程度地展示玉的美妙。”
“脏、绺是指玉中的杂质和自然裂纹,剜脏去绺即是对玉中杂质和自然裂纹的处理。玉的雕琢首先要注重纹绺的处理,或顺绺锯玉或躲绺,去绺后再根据料形进行设计,之后也可能再出现纹绺,需要追玉师苦思冥想去绺改形,收到意外之效。”
“瑕本为玉中之忌,然而晶莹剔透的美玉难求,尤其是玉雕大件很难找到通体无一丝杂质的玉料,所以化瑕为瑜是一个合格的追玉师必须做到的。”
“玉是山岳精英,每一块玉都是自然的馈赠,本来没有优劣之分,在雕琢玉器的过程中往往要舍弃一部分,称为废料,废料巧用的目的就是为了珍惜玉石资源。”
“浮雕是在平面的底板上雕刻形象,近似于绘画,凹凸变化不一,不拘泥于形式,适合正面欣赏。透雕是浮雕的进一步发展,又叫镂空雕,在浮雕的基础上把背景镂空,使玉雕的轮廓更加鲜明,层次更多。”
“这十种追玉技艺无一不是前人智慧的结晶,虽然是分而述之,但在实际的玉雕中很难分出哪件作品是哪种技艺,多数精品之作,将各种技艺集于一身,或者以一种技艺为主其它技艺兼备。所以,追玉之难而玉品之精正在于此。”
“追玉的工序大体上可以分为十二道:捣沙,研浆,开玉,扎□□,冲□□,磨□□,掏膛,上花,打钻,透花,打眼,上光。”
追玉师似乎没有一点藏私的想法,他一边讲解一边亲手演示。这一刻,瑾韵真的觉得她步入了玉的世界。
“每一种技艺皆是前人苦心钻研而来,非十年之功不能有所成,而女子追玉,更是难上加难。”
前一句话瑾韵还点头认同,可是听到后一句话她就不服气了。“我知道女子追玉很难,要成为女追玉师更难,可是你不能小看我的能力,更不能小看我的决心!”宛丘城的统治者就是女子,而瑾韵是最受宠的郡主,没有人敢轻视她,更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她做不到。
追玉师的嘴角轻轻牵动,那种勉强的不自然的笑似乎又要出现。
“你不要笑了。”如果是那种笑,瑾韵情愿他一直冷着脸。
追玉师摊开双手,如女子般修长,骨节分明,但是粗糙,掌心和指尖都是茧。瑾韵见过玉府里追玉师的手,就像他们手上雕琢的玉一样,莹白,光滑,因为追玉师一般都会是灵力的持有者,他们用灵力追玉,事半功倍。
“虽然我答应过你,可我还是想问,你追玉为什么不肯借助灵力?”瑾韵从小就修习各种厉害的灵术,可是眼前这个年轻的追玉师,她没有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点灵力的存在,难道他真的一点灵术甚至武功都不会?
“我为什么要借助灵力?”追玉师不答反问。
“借助灵力追玉的速度会更快啊,而且下刀会更准,这样就可以减少失误不是吗?”瑾韵伸出手指,指尖光芒闪烁,那是灵力的涌动,她相信这一指下去足以切金断玉,丝毫不会比他的刻刀差。
“我问你何为玉?”追玉师直直地盯着瑾韵,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瑾韵讷讷地道:“玉不就是玉么?”
追玉师道:“石之美者谓之玉,玉原本是天地生成的一种石头,自然之物,你用人工之力打磨,才能发掘玉的美感。”
“你说的不对,灵力源自对天地灵气的感悟,何尝不是一种自然之力?”
“很久以前,云洲并没有追玉师这个职业,只有玉匠,他们都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都是用纯粹的手工之力,千琢万磨才有价值连城的传世之作。”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啊,我们总不能停留在原地不动吧?”瑾韵忍不住反驳。
“我答应教你追玉时就说过不准借助灵力。当然,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也阻止不了。”
“那……如果我坚持要用灵力的话,你是不是就不再教我了?那——我也不用了。”
“追玉的过程,就是一点点地琢磨,感悟天地自然之道,不存在取巧一途。你用灵力可以做到事半功倍,可是少了前面的辛苦,你雕琢的不过是有形的石头,是死物,你体会不到那种喜悦,也无法真正了解追玉的真谛。”
追玉师的身上有他的坚持。少女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虽然她很想问一句真的有必要这么复杂吗?但是在猜不到追玉师的反应之前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多嘴了,他可是好不容易才答应教她追玉呢。
小小的作坊里,年轻的追玉师和娇俏的少女,一个教的认真,一个学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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