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冯捷&庞飒
叮——叮叮————
十平米的屋子，乱得落不下脚。手机铃声14秒接着14秒，锲而不舍，无休无止的响着。
冯捷专注的盯着手机屏幕，熄了，亮了，熄了，亮了，熄……
啪，啪。
接听，扬声器。
“冯捷你要死啊！接个电话这么慢！你兄弟在我们手上！带钱来！带人走！快着点儿！”
叮，叮，叮，叮。
冯捷仰头靠在椅背上，听着手机传出的盲音，双目无神。半晌，叹了口气。
……
刚刚进入冬季，北方发达城市保宁市正沐浴在雾霾之中。
迎宾路公交站台旁，两名工人师傅正一边摆弄着钢梯，一边仰着头不停地咒骂。
“鬼天气，这么冷！苍蝇都不见一只了！”
“早上看新闻说的，今天PM二点五百，苍蝇许是看不见道，回不来了吧？”
“苍蝇看不见道？我还看不见灯呢！到底是哪个鳖孙又把这路灯给打碎了？”
“老孙，你才来一个星期，还不太熟悉。等在这里呆的久了，你就知道了。这盏路灯啊，隔三差五的就要坏一次。都是宝昌路华汇小区那小无赖干的！”
“啊？这得叫他赔啊！罚款！”
“嗐！没用的！这不，昨天下午被派出所逮个正着，又抓起来了！”
冯捷站在公交站台上，一只耳朵插着耳机，另一只耳朵认真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枪毙？”
看得出那工人是个健谈的，冯捷插嘴，他就顺着冯捷的话说：“枪毙倒好了！怕的是关不了两天就又放出来了。这种人，放在社会上，危害真是太大了。哎，我说老孙，你还真别不信，我跟你讲啊……”
冯捷松了口气，插上另一只耳机，顺着人流上了201路公交车。
“车辆起步，请扶好坐稳。前方到站，白水桥，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
冯捷抱着后门的扶杆，顺着车窗向外看去。目光所及之处，白茫茫一片。瞧得见影，看不到人，再好的景色在雾霾里都失了味道。
一站地，白水桥，冯捷下了车，直奔站台对面的白水派出所。
“同志您好，我找李所长。”冯捷拦住一个民警，客气的问道。
民警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随手一指身后的一间办公室，“那就是！”
冯捷点头哈腰的谢过，错开身子走了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民警悠悠的声音，“天天问，天天问，天天来都不认得！”
冯捷脸色不变，脚下却是稍稍顿了一下。
敲开办公室的门，冯捷往里面一迈步子，就看到了抱头蹲在墙角的庞飒。和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是一样的打扮，格子衬衫，灰西裤，脑袋上歪戴着淡色调的平顶鸭舌帽。
看见他进来，庞飒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钱带来了吗？”李所长问道。
冯捷连忙点头，掏出钱夹，数出点好的百元大钞，双手递了过去。
李所长接过钱，也不点数。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表，推到冯捷面前，“签个字，把他带回去吧。”
冯捷拿起笔，一笔一划的在单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好字，李所长把单子拿回来看了一眼，到底还是忍不住冲他抱怨道：“冯捷，你这当哥哥的可得好好管管他啊！庞飒这小子，三天两头的惹是生非，这不，昨天又拿弹弓子把路灯打了个粉粉碎。虽说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但是小处不理，大处吃亏你懂吧？算了算了，我不多说了。庞飒，去吧，跟你哥哥回家！”
庞飒就是我，我就是庞飒。
十七岁，保宁本地人。早过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年纪，但由于家庭的原因，我其实一天学都没有上过。
打从五岁开始，就寄宿在舅舅家里，跟他老人家学评书。八岁第一次登台，被深藏不露的老客引荐给与他相熟的相声泰斗宋储才，于是我又稀里糊涂的开始学相声。直到三年前，两人相继过世之后，彻底的没人管得了我了。
冯捷是我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哥，也是居委会指定的我的法定监护人。大学刚刚毕业，目前正东奔西跑的找工作，顺便三天两头的跑到派出所替我交上罚款。
“庞飒。”下了公交车，冯捷突然叫了我一声。
我不明所以的歪过头去看他，他却抬手按了下我的帽子，顺势轻声在我耳边说：“低头。”
鸭舌帽的帽檐被他压得很低，挡住了眼睛，让我觉得不太舒服。瞥了眼四下，到处都是雾霾，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怕谁看见我。
往前走了没有两步，只听得“咣啷啷”一声响，不偏不倚的砸在我身后的柏油路上。回头朝地上一看，一个大号的扳手正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好像只要这样我就看不出是他肇事了一样。
还没来得及细想，前面好远处传来了冯捷的喊声，“跑啊！傻了你！”
看看那扳手，再看看冯捷，我猛然间想到昨天一时兴起干的事情。连忙紧跟着冯捷，撒腿猛跑了起来。路灯顶，似乎有人骂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但也知道是在骂我。
华汇小区其实离迎宾路不远，但这一路狂奔回家，还是够受的。我倒是还好，被人追习惯了。冯捷却不行，堂堂保宁电影学院表演系的高材生，据说在学校里可是考过一万米长跑的，此时正一手扶门，一手捂着肚子，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有的时候，我真是怀疑他那优秀的体育成绩到底是怎么考出来的。
房间的钥匙我没有，所以只能等着冯捷把气喘匀了，掏钥匙开门。
“弹弓给我。”冯捷打开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朝我伸手。
我摸了摸鼓囊囊的口袋，随口胡诌，“李所长没收了。”
“没收了？”冯捷倚着门框，抱臂看着我，笑得很不和善，“那我不管。反正今天交不出来，你就别想进屋。”
冯捷说着，就真的动手关门了。我把手扒在门框上，险些被他夹断了手指头。
敲门是没有用的，骂街更是没有用的。我坐在门边的楼梯上，摆弄我自制的弹弓。
楼下传来了脚步声，我随手捡了个小石子，搭在弹弓的弹筋上。
上行的人走得很快，从拐角到我身边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我扯了下弹筋，还没等拉开，一沓薄薄的纸便已经糊到了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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