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纷纷尘埃终落定
迷迷糊糊睡去的苏阳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身子，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椅子发出抗议的声响，并向后滑动了一下。他吃了一惊，浑身一抖，猛然睁开眼睛。
荧光灯惨白的光线充满办公室的每个角落，身边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忽然散发出一种陌生的气息。强烈的光线与无边的寂静让他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个荒凉的岛屿之上，无依无靠。然后他听到了手表表针移动的声音，艰难地抬起手看看，才彻底清醒过来。
摇摇昏沉沉的头，脑子里闪现出昨晚与韩军喝酒的情景，一阵悲凉如萧瑟秋风一样掠过他的心房，满腹的心事如枯叶般随风起伏，没个安身处。人生总有这样那样的无奈，为了顾全大局有时不得不牺牲兄弟的利益，这让他自己也有些看不起自己，除了寄希望于韩军的理解和体谅，他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着雨宁的身子尚在门口踌躇着，目光却早已莽莽撞撞地闯过来，好像要迫不及待地弄明白他现在的状态。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总是让苏阳的心没来由地柔软，而这柔软冲淡了刚刚弥漫在心头的孤寂。
“韩军找过你了？”
雨宁老老实实地点点头，继而疑惑地问道：“苏总怎么知道？”
“昨晚上他是和我在一起喝的酒。我猜他会去找你。”苏阳看看雨宁眼中的疑惑退去，担忧浮上来，便问道：“他和你说了什么吗？”
“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委屈。”
她既不想当苏阳的情报员，也不想当韩军的传声筒，但她真心希望她视为朋友的两个人不要分道扬镳。
“他没说我过河拆桥，兔死狗烹？”
圆眼睛忽然便弯成了月牙，笑意在她微微上弯的嘴角上跳跃。雨宁知道自己的毛病，像猫咪喜欢小鱼一样喜欢那些恰到好处的文字和不期而至的智慧。
“怎么会？！他只是觉得你现在队伍扩大了，可能不再需要他了。”
韩军的原话是：“他现在从排长升连长了，而他自我感觉已经是司令了。人脑子一膨胀，就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再不需要什么左膀右臂，就连他说过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历史总是会重演，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谁能逃得脱？”
苏阳看看雨宁的眼睛，便知道他猜得果然不错。他了解韩军，知道他也只有和雨宁才会这么毫无顾忌地说出他心中的郁闷。雨宁值得人把心放心托付，不是吗？
“你还真是会替他说话，看来他找你说说心事是对的。”
雨宁忙忙地解释道：“我也替苏总说话了呀。”
苏阳展颜一笑，说道：“是吗？我倒想听听你替我说了什么。”
雨宁忽然有些难为情，含糊地说道：“苏总就别问了，反正我肯定是替你说了。”
苏阳并不深究，像个大哥哥娇宠小妹妹一样亲昵地说道：“好的，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不过我信。既然你都替我说话了，他的决定呢？”
雨宁说道：“他说还要好好想想。他理解苏总的苦衷，苏总也要想到他的难处。他的大学同学好多都比他成功，都是这个公司那个公司的总经理了，而他却从一个公司的销售经理混成了一个部门的销售经理，明天想找个女朋友都不好意思开口介绍自己的。”
苏阳轻叹一声，说道：“这次的确是有些委屈他了。人很多时候并不能按自己的心意去做事。我现在需要时间小心翼翼地把两部机器组装到一起，让它们能平稳运转。这需要身边亲近的人的信任和耐心。”
“我就说么，你们是好兄弟，那么艰难的日子都一起走过来了，他不该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不过苏总还是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聊聊。”
苏阳点点头，轻咳一声，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这么关心他，就一点儿也不关心自己吗？”
雨宁坦然笑道：“我和他不一样。我初来乍到，能学到东西，便已知足，让我当个小会计也没问题。”
“我这里可不是学校。过几天工电的钱就到账了，你这个财务总监也该好好考虑怎么用好这笔钱了。还有他们那边财务一下子过来五六个人，怎么安排也得提前做打算。”苏阳调侃道。
“财务总监？我真不行。不行不行。”雨宁摇着右手辅助说明她不行的程度。
“先打死你算了？”苏阳想起上次让她参与谈判时她的表情，忍不住调侃道。
“这个倒不用。但这次是真不行。”雨宁知道苏阳指的是什么，难得他会这么放松地开玩笑，她压抑了很久的心不由得也明朗起来。只是这个担子太重，真压到她肩上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么多钱，你交给一个完全没经验的人管，怎么能放心？”
“正因为是这么多钱，我才必须要交给一个让我放心的人管着。”
“我的人品你尽可放心，但我的能力我自己都不放心呀。”
“无论做什么，人品永远比能力重要。能力可以通过学习提升，但人品形成了，想改变太难了。”
“可总有人品和能力都比我更合适的呀。他们那边过来的财务经理怎么样？”
“学习能力有了，别的能力自然会有。我怎么安排有我的考虑，这个你不用多想了。”
“可是，我得有机会向别人学习呀。如果那个财务经理不合适，苏总就没考虑从外面招聘一个财务总监？这样我就可以悄悄地向他学习，等那天我学会了，正好苏总也不想用他了，我就可以水到渠成地取而代之呀。”
苏阳看看对面那对天真尚未褪去的眼睛，严肃地说道：“你这么说倒提醒了我。我以前也没管理过这么多人这么多钱，是不是也要先招聘个老板，自己悄悄地跟着学习，等时机成熟我再取而代之？”
雨宁本来在认真地听，等发现苏阳不过是绕着弯子嘲笑她的天真，便觉得脸上一热，流露出智商被调侃时小女人的娇嗔，“那做不好怎么办？”
“未来有许多东西我们无法预知，你刚来时想到过今天吗？我们不比别人笨，这个你也承认吧。想做的事努力做了，就算时运不济，我们真没做好，大不过你去吃你的土豆煮白菜，我去吃我的白水泡咸菜。”
看着雨宁脸色又明媚起来，圆眼睛里笑意流泻，苏阳本来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轻快了许多。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这几日为了要让她做这个职位而承受的质疑和误解，但他觉得看着她这么笑，他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两天后。
雨宁从工电集团的出纳手里接过支票，客气地说声谢谢，仔细地看了看，慢条斯理地把支票夹在小笔记本中，然后从容不迫地把笔记本放回包里，这才抬头对带她过来的财务总监王一鸣笑笑，拍拍挎包，说道：“这可是我目前为止经手的最大一笔款项，觉得这背包一下子都沉甸甸的了。”
王一鸣嘴角牵动几下，笑得有些勉强，话说得也不怎么客气：“看你笑得这么开心！钱拿到手了，这下心里踏实了吧。恭喜你们啊。”
雨宁怎么会听不出他的话外音，只是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便打了个哈哈，笑道：“王总开玩笑了，我们马上就一家人了，严格地讲，从现在起您就是我的领导了，我没什么经验，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王总监嘴上说不客气，看着雨宁的眼神却有些复杂，仿佛对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孩已经变成他下属这个事实一时还没法完全接受。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黄毛丫头一个，他们说话她根本插不上嘴，只拘谨地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说话的人，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可几次交锋下来，她依然话不多，但每每在关键时候冒出那么一两句来，软软的，从财务角度提醒苏阳某些东西是该争取的，苏阳则表现得很是大度，一副做大事不拘小节的姿态，同时让大家看到他合作的诚意。他们配合得□□无缝，好像事先排演过一样，到最后，参与谈判的几个集团领导都在私下里说苏阳人很厚道，田雨宁呢，账算得清，也知道进退，应该是个好财务。他虽不以为然，却无话可说。看着雨宁拿着支票轻盈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从工电公司的办公大楼走出来，雨宁在台阶上停下脚步，深吸了口气，双手在涨热的脸蛋上按了按，抬头看看天空，对着太阳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展颜一笑，这才一手按着包包，跳下台阶，快步向工电大院外面走去。
大门外依然人来人往，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儿，在一个门前冷清的咖啡店外面停下来，回头看看工电的大门已远，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包里取出支票，反反复复地看了又看——日期是对的，账号是对的，金额大小写是对的，章也很清楚。看着那一串儿让她有些眼花的零，总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把支票放进包里时，还是忍不住又仔细地核对了上面的细节，然后又被自己的这种幼稚逗笑了。
上了出租车，她迫不及待地给苏阳拨了电话。只响了一声，电话便接通了。雨宁长吁一口气，然后尽量用风淡云轻的语气说：“支票拿到了。”
电话那边苏阳顿了一下，然后雨宁便听到他平静的声音，一如既往。
“是吗？那你尽快安排存了吧。”
雨宁不由得笑了笑，心想所谓的成熟不过是更善于伪装，不让别人轻易看透内心的波动吧。
“苏总确信不想亲眼看看再存？”
苏阳轻笑一声，柔声说道：“快去快回，路上小心。今晚你可以踏踏实实的回家了。”
是啊，终于尘埃落定，终于她可以踏踏实实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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