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上帝新开一扇窗
“电话可以省掉面目可憎者的拜访，文理不通者的写信，也算是个功德无量的发明。”敲着键盘的雨宁忽然想起钱锺书老先生的这句话来，会心一笑。如果钱老再世，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电话更功德无量的发明，不知又该创造出什么样的妙句来。也许会是：“网上聊天可以避免相貌欠佳者约会的恐惧，可以排遣缺乏朋友者独处的孤独，可以省去喜欢热闹者奔波夜店的麻烦，可以降低无聊者搭讪的风险，可以提高文字爱好者的自恋，可以让猥琐者方便地戴上高尚的面具，也可以让戴惯面具的人轻松地暴露自己内心的欲望……总之，就算它不是什么功德无量的发明，至少算个有趣的发明。”
这是雨宁在聊天室里逛了半天后最大的感触。这里的确是一个热闹的所在，人们叽叽喳喳地抢着说话，大胆地开着玩笑，拍手欢笑，毫无顾忌地展览着自己的灵魂，让人恍惚间觉得比现实世界更真实。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心想，这世界竟然有这样的去处，她可以不受打扰地做旁观者，说与不说完全凭自己的感觉和情绪，不必担心一人向隅满座不欢，不需要掩饰与装扮，这让她觉得从未有过的放松。
“我喜忙碌，也喜闲适。忙碌让我体会生命的饱满和丰富，闲适让我享受生命的恬淡和安详。就如现在，从忙碌中脱身出来，与你一起分享生活的感悟，便觉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一个叫阳光博士的人发过一条信息。可这原本是雨宁注册资料中的自我介绍。看来还是有人喜欢她的文字。雨宁脸上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起落：“这是□□裸的抄袭。”
对方很快地回过来：“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你的不叫抄袭吗？”
这人竟然看得出她的话是源自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她不由得喜出望外。
“我那叫改良。”
“我那叫转述。不过说实话，你的改良真不错，尤其是‘便觉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在这虚拟的空间，遇到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容易。而且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这有什么好联想的？”
“有血有肉——有生命力，有触感。”
“你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
“一般般。但我一直以为想象力是人身上最美好的能力，它能帮助你对抗残酷的现实，排遣无聊的日子，激发人追求理想的动力，当然也可以平抑四处流窜的欲望。”
“怎么听着想象力能包治百病？”
“非也。追求时的想象是引导性的，引导即是激励，相当于火上浇油，想得越美，越有追求的动力。而无奈时的想象，大概是抑制性的，有时明知道不可能实现，但意淫一下总是允许的，所以越来越多的无奈必然导致越来越多的意淫，越来越多的意淫又导致越来越多的无奈，这是一种病。”
“呵呵，这个可以申请课题了。阳光博士？是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博士？”
“是博士不假，但人文类的课题我是搞不来的。”
“你搞什么类的课题？”
“技术。当然，有时候也打着科学的名头。”
“科技不分家么，还有什么名头不名头的。”
“区别大了去了。科学重理论，技术重实践。科学是世界观，技术是方法论。科学探讨可能性，技术实现可能性。这么说吧，科学，相当于设计怎么盖房子；技术，就是那些大工干的活，把砖堆巴堆巴就行了。只要培训一下，谁都行。冒充设计师的大工可到处都是，有时我也充一下。”
“你竟敢这么看不起大工，小心那天被你同行拍了板砖。如果当大工那么容易，哪天你培训培训我？”
“你愿意跟我学？好啊，我也愿意手把手地教。”
“我可是笨徒弟啊。”
“那更好，正好可以体罚一下什么的。”
雨宁对着电脑哈哈大笑。她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忍不住环顾一下办公室，确信是下班后没人，才吐了下舌头，为自己刚才的放肆有些不好意思。问题是他说话这么好玩儿，就算办公室有人，她也很怀疑自己刚才能不能忍住不笑。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她已经记不起上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了。在医院的那么多年头，如钟摆般沿着既定的轨迹从一端摆向另一端，没有意外的惊喜，自然没有大笑的理由。而到了北京，是日复一日的紧张，每一根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射向忽然冒出来的困难，留给她发挥本性的空间少之有少。而这一刻，阳光博士好像骑着天马而来，随意地把她从泥淖中扯起来，奔向烟花飞舞的天际，奔向她内心一直渴慕的地方，充满趣味，充满色彩，无拘无束，灵感勃发。
这是英雄救美的桥段呀。
“怎么不说话了？是我说体罚吓坏你了？放心吧。我都说了，人在无奈的时候难免意淫，而意淫的意思就是白日做春梦，缺什么补什么。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读武侠小说吗？”
“因为平凡的人也有侠客梦，梦想有一天可以仗剑走天涯，劫富济贫，惩恶扬善，一统江湖。”
“这徒弟不笨，看来以后体罚的机会渺茫。人在现实社会中，总会陷入某种困境，遇到某种不平，觉得求告无门，欲哭无泪。不但希望自己成为大侠，更多的是希望自己遇到一个大侠，帮他主持正义，脱离苦海。这些都是意淫。愚笨的人喜欢看郭靖从一个傻小子晋升到大侠的故事，貌美的人喜欢看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故事，出身低微的人喜欢看灰姑娘受尽磨难却被王子垂青的故事……”
“你属于哪一类？”
“我属于带着现实的镣铐却想飞到自由世界的那一类。”
雨宁说道：“谁不是如此？”
她本来希望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却见他忽然敲过一行字：“有事，下了，回头找你。”
雨宁看着他从聊天室里消失，竟有片刻的茫然。一个人这么直接地闯进来，与你谈笑风生，你甚至觉得他就是来救你脱离苦海的侠客，可忽然间又消失不见了，甚至他留下的信息也随着屏幕的滚动而消失不见，好像是夜空中的烟花，绚烂之后只留下无法捕捉的怅惘。
但雨宁回过神来，想想刚才这个自称阳光博士的家伙说过的话，还是觉得很开心。“上帝给你关上一道门，同时给你打开一扇窗。”本来雨宁最近觉得诸事不顺，不知怎么熬过这段时光，可从这扇忽然打开的窗里，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以前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小倩说得对，除了工作，有许多有趣的事呢。
只是接下来，阳光博士没有来回头找她，而她也没再发现一个像他那样让她惊艳的人。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聊天信息，想起应该向玉清汇报一下她的新发现，便把电话拨过去。
“咱俩真是心有灵犀啊。”玉清有些慵懒的声音。
“这么说，你也正想着给我打电话呢？不会是又和你家博士吵架了吧。”
玉清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还真让你说准了。看来我这一段打电话尽和你说我们这些无聊的破事了。其实我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给你电话呢，知道你那边事情也多，你不会又在加班吧。”
“今天还真没加班，回头告诉你我在干什么。你先说，你们又为什么吵了？”
“其实这一段我们俩一直别别扭扭。我也听你的劝，想着怎么缓和一下。今天他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我想着和他开个玩笑让他放松一下，所以悄悄走他背后，想吓唬吓唬他。他竟然没有发现。还以为他是忙乎论文的事，探身一看，原来是在网上和别人调情。见我过去，手忙脚乱地关掉电脑。你说现在网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乱七八糟的信息都有，他整天忙得连话都和我说不了几句，竟然跑到网上去闲聊！我说他，他竟然和我发火，说不给他空间。你说我本来是好心好意地要制造点儿情趣，这倒好，自讨没趣。气不顺，便又大吵一顿。”
雨宁万万想不到，让她开怀大笑的事情，到了好朋友玉清哪里，却成了吵架的原因。于是便笑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起给你打电话吗？是因为我今天也学会上网聊天了。以前不知道，原来网络里有个多么丰富多彩的世界，足不出户，便可以遇到各种各样的人，那是一扇扇通往不同世界的窗户。外面的风从窗户中吹进来，吹跑你生活中的单调沉闷，最重要的是零成本。这是多好的事情呀。”
“也只有你才会在这么无聊的事里看到色彩。大多数人上网，不过是排遣无聊的日子，寻找虚幻的刺激，更有甚者，怀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多关于网络聊天引起的骗财骗色的案件呢。我和说正事，你还是小心点儿好。反正我觉得真正专注事业爱惜家庭的人是没有时间和兴趣去那样的地方的。”
“你这叫倒洗澡水连孩子一起倒掉。别说是网上，在现实的社会里，难道就不会遇到骗子小偷坏蛋了？难道因为有这样的人你就不出门了吗？那些在网上聊天的人真的并不像你想的那样都是无聊之辈，无趣至极。刚才我一出手就遇到一个博士，才华横溢如大河奔涌，那是挡都挡不住呀。”
“还不知道你，一遇到新鲜的事便瞪圆眼睛，好像看到了宝贝一样。时间一长，你自然就知道哪些闪光的东西不过是破铜烂铁，没什么值得你留恋。不过好像你总是会发现新的闪光的东西，所以才会一直这样兴致勃勃地往前冲。但这个世界，真的没你想象的那么美好。现实的世界中，你还可以观察判断，在虚拟的世界中，那些花言巧语背后是怎样一个下三滥的人，想想都让人倒胃口。说是博士，你看到他的博士证书了？唉，说不定还真是个博士。我家那个不也是博士，还不一样跑到网上去聊天？”
“哈哈。不会我遇到的就是你家孙启明吧。”
“你不是说那人才华横溢吗？就孙启明那两下子，怎么可能忽悠了你？”
“那可说不定。等下次我再遇到那个博士，给你留意试探一下啊。”
“你还真准备聊下去呀？”
“为什么不呢？你不会担心我抢了他去吧？”
“输给你，我认。只怕是你抢了去，认清了他的真面目，便倒了你的胃口。”
“如果评选毒舌女王，我看你当之无愧。你这么反感你家启明上网聊天，我这也开始上网聊天，明天我是不是该自觉点儿，连你家门也不要登了，以免把你这么纯洁的小女孩给带坏了。”
“胡说什么！他是他，你是你。人和人大不同。你能把持住的东西，他未必能。你以为单单是他偶尔上网一次，我就这么大动干戈吗？我还没那么无聊！这只不过是药捻子，火药是平时都添好了的。我只是想要夫妻能心心相印，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像李清照和赵明诚，像钱锺书和杨绛，这真的就那么难吗？事业上竞争压力大了，回家来正好可以休养生息。看看书，打打球，听场音乐会，逛逛公园。这样不比一帮人喝酒吹牛或者去网上打情骂俏好吗？”
“还说我长不大，我看倒是你太天真。你不是李清照，他也不是赵明诚，这个世上，任何两个人的相处都不能拷贝，找到适合自己家庭的相处方式比先有个样本再去按这个样本雕刻更重要。再说了，你看到的别人的婚姻往往都是别人愿意给外人看的部分，至于私人空间中两人是什么样，又有谁知道呢？就拿我们老板说，他和他爱人任谁看都会是幸福的一对儿，郎才女貌，又衣食无忧，但这周六我加班却正好撞见了他们吵架，还差点儿被他爱人误会呢。”
“现在没事儿了吧。我警告你啊，既然知道他们关系不好，就离你那个老板远点儿，别趟这浑水去。”
“问题是，他是老板，我是财务经理，离远了，还怎么工作？”
“那你自己把握着点儿。别你本无心，他却有意就好。”
“放心好了。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谁还有心思扯那闲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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