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梁生慕生 二
杨七郎与江流儿在园子里并肩行走,她还是不敢相信:“你说刚才那个老头是你们兄弟的老师?”
面对江流儿诧异地表情,杨七郎淡定地道:“是啊,干嘛?”
江流儿叹道:“那他怎么那副模样?活像个老流氓!”
杨七郎道:“夫子来杨家已经十年了。在我们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教我们读书写字,那时我们杨家还在效忠北汉。直到现在,我们兄弟也要按时到他那里上课。别看他整天一副老酒鬼的模样,他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博学多才的人。天波府的人都很敬重他,连我爹很钦佩他的学识。”
“真的假的?我可不信!”江流儿摇着脑袋。
杨七郎道:“骗你干什么?夫子呢是吊儿郎当了一点,不过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你若不信,可以随我去夫子的课堂上听听,保准你心服口服。”
江流儿问:“怎么个听法?”
“那还不简单?”杨七郎将脸凑到她跟前笑嘻嘻地道:“你做了我的书童,便能随我去听夫子讲学啦。”
江流儿一张推开他的身子,朝他翻了个白眼。恰巧这时,杨业领着杨大郎、二郎以及三郎迎面走来,杨七郎叫道:“爹。”
杨业瞧着杨七郎这些天老实了不少,心里的火也消去了大半,点头道:“怎么这会儿不在房里看书呢?明天梁夫子讲学,你明天一早给我准时到,乖乖听课,不许再折腾。对了,顺便告诉六郎一声,他明天绝对不准逃课,课上不准睡觉,否则我就派人把那颗树给砍了。”
这时杨业的目光落在了江流儿身上,江流儿心中一惊,竟忘了低下头去,只知道怔怔地望着他。杨业问道:“这位小兄弟是……”
杨三郎笑道:“爹,您忘啦,这是那天在城门口差点被四郎的马给踩到的那位小兄弟,叫做江流儿。”江流儿疑惑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歪着脑袋狐疑地望着杨三郎,他却朝她展开一个笑容,灿若朝阳。
面对江流儿,杨业不是对杨七郎那般严厉,而是笑得和善慈祥:“小兄弟,伤好了吗?可有大碍?”
江流儿的视线从杨三郎的笑容中离开,她慌忙道:“我当时根本就没受什么伤,您不用担心我。”
杨七郎搂住江流儿的肩膀:“爹,江流儿是我的朋友,他已经留在了天波府,我一直想让他跟我一起读书,而且他自己也很渴望能多念点书,您看能答应吗?”
江流儿一脸纳闷地仰头瞪住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杨七郎,只听杨业道:“想读书是好事,明天让人在梁夫子的课上给他加个座位。”刚要走,他又补上一句,“要在前排,离梁夫子近一些。”
杨业和杨大郎走了,杨七郎喜出望外,冲着他们的背影喊道:“谢谢爹!”
江流儿真是觉得莫名其妙,她冲着杨七郎的肩膀就是一拳,低声道:“你干什么!干嘛要把我拉进去?我可不想读书!”在现代念了那么多年的书已经够让她头疼的了,到了古代竟然还要让她念书?她干脆去死得了!
杨三郎放声笑了起来,他走近江流儿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这位小弟弟还真是可爱,不想念书竟然敢说得这么直接。”他躬下腰凑近她的脸,盯着她瞧,“我来教你念书好不好?”
江流儿打从骨子里觉得他唇边的笑容有一丝戏谑的味道,刚想拒绝,身子却被人从背后扳了回去。杨二郎扶着她的肩膀,也躬下身子瞧着她,笑道:“别听这个长得一脸妖媚相的大哥哥胡说,你还是跟着我,哥哥教你。”
杨二郎还一个劲儿地嘲笑杨三郎,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脸跟他的脸相似度跟双生子差不多?杨家七子中就属他们俩长得最像,简直快让人分不清了。江流儿一脸鄙夷地推开他:“谁要让你们教?你们不会的我可都会!”当然,因为他们会的她都不会。
“呀,口气倒不小。”杨二郎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勾起笑容看着小小的江流儿。
俩兄弟站在一起,就像是两面镜子里的一个人,同样的目光,同样的笑容,异口同声地道:“那么,我们明天可要见识一番了。”
两人离开后,江流儿翻着白眼问杨七郎:“你的那副德行,不会是被这两个哥哥教的吧?”
杨七郎转回头,皱眉疑惑道:“哪副德行?”
-------
江流儿盘腿坐在草席上,手也不好意思放在面前的几案上,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江流儿加上杨家兄弟,八个人正好分成两竖排,而江流儿果然被杨业安排在第一排。她回头瞅瞅身后的其他人,所有人都带着笑容看着她,除了杨六郎。
他坐在江流儿隔壁组的最后一排,打从江流儿进来他的视线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估计连眼睛都没眨过。他依旧沉默冷淡,单手推着下巴,目不转睛地、死死地盯着她瞧。
江流儿的心里不住叹气,她感觉后背都要被杨六郎给盯出一个洞了。她看见杨七郎正在冲她笑,她却实在笑不出来。收回视线,却意外撞上杨四郎的目光。
他坐在杨五郎的前面,跟江流儿并列同排。他温和地对江流儿笑着,眼神里似有鼓励的深意。江流儿不知为什么他的一抹微笑轻易便能让她卸下防备,感到踏实,她也冲他笑了起来。她回过头去,好像瞬间充满了勇气。
梁慕生从屏风后面走进来,手上却没带一本书。众子见到他齐齐礼貌恭敬地叫道:“夫子!”
杨六郎并未开口,梁慕生却一眼就看见了他,“哟,六郎今天来了?可真是给夫子面子啊。”而杨六郎不理他,对周围的一切仍是那般清冷淡漠。
梁慕生接着便发现了坐在第一排的江流儿,他惊奇地笑道:“这不是昨天死活不愿意给我酒喝的小兄弟吗?怎么,你现在也成了我的学生了?”
江流儿清了清嗓子,昂首道:“夫子好,我叫江流儿。”
梁慕生笑道:“好呀江流儿,欢迎你加入。”
这古人讲学,果然都是深奥的东西,听得江流儿头脑发昏,想见周公的欲望无比强烈。这是江流儿从小到大的一个毛病,不用说听课看书,她只是摸摸书皮就立刻犯困。以前每次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她就抱本数学书盖在脸上,一分钟之内绝对睡着,治疗失眠有奇效!
梁慕生双手负在身后,气宇之轩昂,再不像之前那个没正经的老酒鬼,如同是两个人,有着天壤之别。他微笑着讲道:“大家都知道,‘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说‘欲平天下者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必先齐其家,欲先齐家者必先修其身,欲先修其身者必先正其心’。那么我问,如何‘正其心’?五郎你说。”
杨五郎思索了一会儿,朗声道;“正如晋代之陶渊明那样。”
梁慕生笑了:“我知道你一向为陶潜的诗词最是喜爱。你且说说,他如何‘正其心’了?”
杨五郎唇边漾着笑容,朗然道:“陶渊明平生之志乃‘大济于苍生’,可是却无法改变当时社会、官场的污浊。他‘正其心’之道便是宁愿摒弃功名富贵,不问红尘归隐山林,带着一颗不理世俗纷争的心,正气凛然,只乐于自由纵横在天地间。无大悲大喜,无痴嗔爱恨,雍容自若,豁达潇洒,纵然仰望苍穹,他亦读得懂自然空然无求的境界。此乃‘正其心’。”
梁慕生垂眸失笑,他道:“那陶渊明,只用二字便可看透了他:隐逸。萧统曾称赞‘其文章不群,辞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如之京’。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离别,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悟道有三个阶段;堪破,放下,自在。陶渊明看似陶醉于田园春水,实际却心系国家。他虽身不能实现其大志,心却很自在,他虽求不得社会大同,却终能放下所有。漫漫红尘外,飘飘天地间,隐者无求,遁乎山水之间,自悟一种清凉,自守一份安逸。从古至今,历代文人,他们或喟叹朝代兴亡之变化,或喟叹岁月流逝之虚幻,不变的是那心中之道。就好似那修竹数竿,顾盼有情,疏爽飞动,浓淡相映,傲气风骨让人感慨。”
众子点首思量,他再道:“纵览千百年世界万国者,以其心其观之本性,历代先贤道法自然、文武兼备、运筹天下,此之根源便为已然‘正其心’。”
杨五郎突然问道:“夫子,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梁慕生道:“有酒一壶,已然足矣。”
杨五郎笑了起来,他道:“若是我,便要田园自居,盖上数间茅舍,雅致时饮酒舞剑,无趣时翻阅万卷藏书;平日闲来采松花酿酒,清晨集春水煎茶,夜深人静之时还可红袖添香,灯下吟诗。朝可拜谒屈子,暮可走访太白;夏可观十里荷花,秋可赏三秋桂子;意在北可驰骋塞外草原,心向南可流连江南雨巷。”
梁慕生笑道:“那你可快活了!只是凤凰浴火方能重生,幼蛹破茧才能成蝶。比得到更难的是放下,要想走成这一步,可并非是说说而已。”
杨五郎坐下后,梁慕生继续道:“人生即如求学,万物自有古恒定律,没有摸不出的门道,没有想不到的方法。求学时自该深刻探究、穷尽,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大郎你说说,如何贯通?”
大郎道:“要贯通,必须花功夫,探究、理会一事一物都要穷尽,由近及远,由浅极深,由粗到精,自然贯通。”
梁慕生摇摇头,“你还少了‘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成四节次第,重重而入,层层而进。”他摆手示意杨大郎坐下,问道:“七郎有什么事那么得意啊?”
杨七郎正望着江流儿的背影暗自欣喜,却被梁慕生给瞅个正着。他站起来,想着如何能帮自己解围,道:“我方才想到一出上联,想斗胆考考夫子。”
梁慕生新奇起来:“你说。”
杨七郎笑道:“白塔街,黄铁匠,生灰炉,烧黑炭,冒青烟,闪红光,淬紫铁,坐北朝南打东西。夫子请出下联。”
梁慕生笑道:“上联出得不错,就算课上走神,我也原谅你这一次。这下联我便对:淡水湾,苦农民,戴凉笠,弯酸腰,顶辣日,流咸汗,砍甜蔗,养妻教子育儿孙。”
杨七郎笑道:“不愧是夫子。”
杨七郎坐下后,杨二郎道:“这对联有趣,不如咱们就来切磋一番如何?我先出上联:望空天,空望天,天天有空望空天。”
杨二郎接道:“求人难,难求人,人人逢难求难人。”
杨大郎道:“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
杨五郎笑接道:“风扇扇风,风出扇,扇摇风生。”
梁慕生来了兴致,笑道:“我也来出个上联:笑古笑今,笑东笑西,笑南笑北,笑来笑去,笑自己原无知无识。”
四郎微笑着接道:“泣中泣外,泣天泣地,泣鬼泣神,泣上泣下,泣外人本有情有义。”
梁慕生点点头,看了眼沉默的杨六郎,道:“六郎,我给你出个上联:开关早,关关迟,放过客过关。”
杨六郎淡淡接道:“出对易,对对难,请先生先对。”
这对联对得绝妙工整,字里行间字字相对,结构严谨,梁慕生不禁拍手叫好:“对得好!我再出一联,这上联只有二字:好题。”
众子面面相觑,无可回答,这副对联不知该从何对起。而杨六郎依旧淡定从容,唇边的弧度似笑非笑,“难解。”
梁慕生哈哈大笑,众子不禁暗自叫绝。这杨六郎平时不爱吭声,可这一瞬从他冷冽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他是个心思掩得极深的、聪明到极致的人。
而流儿可算见识到了,这一家子可都是高级知识份子啊。而这梁慕生,看似一个酒鬼的糟老头,实际上却充满智慧,拥有令人钦佩的学识才华。他不腐于教条的说教,而是注重实事论道,讲究高洁品格,杨家七子个个这样出众,与他的教导实在不可分割。
梁慕生对江流儿道:“江流儿,大家都对了对联,你怎么不说话?”
江流儿有些为难,老实答道:“我什么都不会啊。”
梁慕生道:“那不是借口,不会可以学嘛。现在就来练个手,你给大家出个上联。”
江流儿头疼起来:“我……我真的不会……”
梁慕生摇头,示意不能不出。杨七郎道:“别怕江流儿,不就出个上联吗,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江流儿正在心里叹气,脑袋突然灵光一现,她道:“我想到一个,但不知道算不算对联。”
梁慕生好奇起来:“哦?你倒说说,不是那么标准也无妨。”
江流儿神气道:“两只鸡,一公一母,公鸡攻击母鸡。”
杨三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对江流儿笑道:“我说江流儿,你这上联果然够新颖,连公鸡、母鸡都上场了?”
江流儿哼了一声,插着腰道:“那你倒是对下联啊。”
杨三郎笑摆摆手:“哎呀,你这上联我可对不出,我甘拜下风。”
江流儿笑看向梁慕生,道:“夫子,你可想到下联了?”
梁慕生笑道:“你这小鬼好生机灵。我对得再好肯定没你这知道答案的人对得工整,这下联你还是自己说吧。”
“是不是……”杨四郎看着江流儿,道,“两条鱼,一大一小,大鱼大于小鱼?”
大家都觉得杨四郎对得妙极了,连江流儿也惊奇万分,这可是跟她心里的下联一模一样啊,难道他会读心术?她笑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下联是这个?”
他抿唇轻笑,“我猜的。”
讲学结束以后,大家都陆续离开学堂。江流儿跟上杨四郎的脚步,边走边仰视着他:“你是怎么想出这个下联的?”
杨四郎歪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温和,“看看你,就想出来了。”
江流儿脸一红,垂下头去不再说话。她刚欲扯开话题,肩膀却突然被撞了下,身子一下子跌进杨四郎怀里。
杨六郎看着江流儿的眼神淡漠,冷冷道:“抱歉。”一个随意的转身,离去得潇洒。
杨四郎扶起她,道:“没事吧?”
江流儿摇头,她哼了一声不满地道:“他分明是故意撞上来的。”
江流儿正生着气,杨七郎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笑道:“怎么样,跟我们一起读书的感觉如何?”
江流儿都快被杨七郎挤到他怀里去了,怎么说她好歹也是个女孩子。她有些嫌弃地推开他的身子:“嗯,凑合吧。”
“只是凑合?”杨七郎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这小子架子还挺大?瞧你一天到晚的得瑟样儿,指不定哪天就被人给卖了。”
江流儿一脸不屑,哼道:“要卖也卖你,你堂堂杨七少爷可比我值钱多了!”
这时候杨二郎、杨三郎也凑了上来,二郎道:“这江流儿当真有趣儿,若是我的弟弟可就好了,我一定好好□□他。”他说着,手指还不停地捏着她的脸蛋。
江流儿感觉脸都要被扯烂了,她发怒地要去咬杨二郎的手,吓得他立刻往回一缩:“你属狗的?还咬人的啊!”
江流儿瞪了他一眼:“我不属狗,我专咬狗!”江流儿骂的事杨二郎,却乐得杨三郎在旁边哈哈大笑,捂着肚子直不起腰,不住地摇着脑袋,似乎他最喜欢看到和他形影不离的杨二郎被人骂。杨五郎则笑着揉揉江流儿的头发,一旁的杨大郎和杨四郎垂眸轻笑,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行走。
https://www.bqvvxg.cc/wenzhang/88/88221/452956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2.bqvvx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