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杨家七子 四
江流儿和孟陵被一个叫伊织的大丫头领着去住处,穿过园子,望着那一幢幢阁楼高台,脚下踩的全是名贵精美的大理石铺成的道路。俩个人不知不觉间经过一条道路,两边都种满了一种开满了蓝紫色花瓣的树木。它们树冠高大,整齐划一,每根枝头都像布满了蓝紫色的云朵,绚烂得令人迷惘。仿佛置身于氤氲旖旎的花海仙境之中,无边无尽,深静幽远。江流儿和孟陵的目光被深深震慑,已然不知身在何处。
江流儿忙询问前面带路的伊织:“伊织姐姐,这些蓝紫色的是什么树?”
伊织昂首望了眼枝桠上那些随风成片摆动的花朵,微笑答道:“这是紫云木,别名蓝花楹,似乎是从海外国域传来的种子,在咱们中土可是很少见的,更可以说几乎没几个人能道出个所以然。而且这样成群成片的更是稀有,估摸着在整个汴京城只有咱们天波府能见到。你觉得美吗?”
江流儿呆呆地点头:“我从没看过什么树开的花可以像这种树这般美,就像是梦境里才会出现的景象。我很喜欢。”
伊织笑得温柔:“这也是咱们四少爷最喜欢的树种呢。”
江流儿一怔,小心问道:“四少爷?就是住在流丹阁的那位少爷?”
伊织点头:“是啊,怎么了?你是不是对这里还是很迷茫?也难怪,咱们天波府实在太大了,刚进来的新人前一阵子少不得得迷路。咱们府里的丫头多,都住在沁春园。四少爷原本想安排你们兄弟住进供贵客居住的翰墨轩,但是你只愿住下人们的居所四少爷也不会强求。不过有一件事情很奇怪,你们是男子,本该住进南湘园的,四少爷却将你们安排在了丫头们住的沁春园。大概是担心你们不适应,所以安排你们住在沁春园好让我多多照看你们。好在沁春园地方大,四少爷特意为你们各自空出了一间独立的居所,你们也不会感到不自在了。”
听了伊织前前后后说了那么多句“四少爷”,江流儿不知为何眼前总是会浮现杨四郎唇角温和的微笑以及如水的目光,心里竟会溢出一丝丝暖暖的感觉。她没再多说,跟着伊织的步伐继续前行。
不得不说,天波府真的很大。不知穿越过多少地方多少阁楼,江流儿只觉得他们三人走了好久都没到伊织嘴里的沁春园。江流儿酸着腿不禁问:“还没到吗,怎么这么远啊?我以后住在天波府里,会不会吃个饭都要花上半天的时间啊?”
伊织笑着回头安慰道:“快了快了,过了离深小筑不远便是沁春园了。”
伊织口中所说的离深小筑,是一处被碧湖环绕在中心的典雅建筑。它坐落于天波府最僻静优雅的地方,因四周都是碧绿幽深的湖面,所以用一条长长的、蜿蜒曲折的石桥来与外界连通。这里拥有像世外桃源一样与世无争的宁静,想来住在这里的主人也必定是个喜静的孤僻之人。
江流儿跟着伊织行走,远远地望着湖心的那处房屋,只依稀见得房门关得紧紧的,而附近什么人也没有。她好奇,拉住伊织问道:“等等!这个地方……是谁住的?”
然而江流儿却没料到伊织的脸上竟然闪过一抹迟疑:“这里没有人住的。江流儿,孟陵,你们要记得,这地虽美,却不是常人得以进的地方。”
“为什么?”江流儿不解。
伊织的话语间似乎有为难之处,道:“我也向你们解释不了那么多,总之这里是天波府的‘禁词’、‘禁地’,你们万万不要提及,更不要擅自闯入,否则定会招惹麻烦。”
江流儿惊讶道:“难不成这里死过人!”
伊织叹了口气,连忙道:“这又是哪里的事!你不要瞎想,也不要揣测,谨记我对你们说的话,收起好奇心,一定不要进离深小筑。好了,不要再在这里张望了,咱们尽快去了沁春园便是。”她领着江流儿和孟陵继续前行,可她再一次的提醒反而令江流儿更确定了心中的想法,这地方铁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说不定真的死过什么人,每晚都闹着有鬼的谣言,要不然干嘛做贼心虚不让人靠近,分明是心里有鬼!想不到这鼎鼎大名的天波府竟也有这样诡异阴冷的地方,江流儿想着便没再多问。
孟陵抱胸摆着一副架子跟在最后面,望了眼那幽静的居所,冷眼而过:“规矩还挺多!”
江流儿和伊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孟陵则全然不理,自顾自地在江流儿耳边念叨着:“你说这杨家人到底是何居心,我们跟他们非亲非故的,不但收留了我们,还管吃管住,简直是……。”
江流儿道:“你在念叨什么呢?别忘了,我们可是为了婆婆来的。”
孟陵点头,“说得对。”
一路上走着,江流儿又经过了之前看到过的有棵老树的那个地方。江流儿仍忘不了那副情景,茵绿的草地映着蓝天,老树郁郁葱葱的荫凉下,睡着一个白衣男子。只是,她没看见他的脸是什么样,亦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许是哪个偷懒的小伙,也许是哪个悠闲的少爷,也许……她也猜不到了。江流儿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露出浅浅的笑意。然而她抬眼看向前方的那瞬,又不禁慢慢敛回了笑容。
这一张脸,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完美。她说不出来有哪里不让人惊叹,以至于会让人觉得眼前看到的是一种不真实的虚幻。
江流儿迎面走来的白衣男子,他的左手放在嘴边,正微微慵懒地打着哈欠。他从她身边的不远处经过,俩人四目相接时,江流儿觉得那双眼睛令她紧张,可她又无法移开视线。那如墨般深邃的双眸中只有淡漠,似乎在看她,似乎又不在看她,然后冷冷地收回视线,仿佛刚才只是不经意间落在江流儿身上。
他是谁?
江流儿心中一震,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而距离拉大,俩人在本就分岔的两条道上越走越远。她边走边想,可就是一点也想不出来。她问前面的伊织:“伊织姐姐,刚才那人是谁?”
伊织回头望了一眼那白色的背影,对江流儿道:“那是咱们家六少爷。”
原来他就是杨六郎,江流儿心中的疑惑顿时都解开了。至于那份似曾相识之感,除了曾经对他躺在树下的惊鸿一瞥外,恐怕就是那张与杨家其兄弟高度相似的脸了。不过他们每个人都是那么特别,根本无法相互比较。而他,便是里面最令人捉摸不透的那一个。
看着江流儿垂眸沉思,伊织笑道:“是不是觉得咱们府里的这位少爷与其他少爷不太一样?六少爷呀从小就是这个脾性,不爱跟人说话,不爱跟人接触,喜欢一个人待在别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也许大白天的你从他面前走过,他都不一定看得见你呢。天波府的上上下下早就习惯了,你也不必在意,咱们快走吧。”
江流儿点点头,孟陵抱着胸继续拆台,没好气地哼道:“杨家净出怪人。”三人继续前行,渐渐消失在园子里,不久便入住了沁春园。
这个晚上是天波府近些日子以来最热闹的一天了,自从杨业领兵出战以后,一大家子人好久没这么聚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以杨业、佘赛花坐居中间,大家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在别人都在吃得尽兴、开怀大笑的时候,只有杨六郎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似的,一个人默默地,仔细地把碗中饭菜里的生姜全给挑出来。这些生姜丝切得又小又细,他却不厌其烦地用筷子一根根拣出来。他的碗边已经堆了一小堆生姜丝了,好像不把它们全挑出来他今晚就不吃饭了似的。那副无谓而又认真地样子,就像个孩子。
杨二郎瞧着杨六郎已经挑了一晚上生姜了,挑眉笑道:“今天的菜里怎么那么多生姜呀?不知道咱们六郎不吃姜的吗?”
杨三郎顺着笑接道:“估摸着是得罪掌勺的了。听丫头们说昨天六郎不小心将排风刚种上的花儿给当成草踩死了,那丫头气了老半天呢。可不,马上就报仇来了。知道六郎从小到大最讨厌吃姜,就一个劲儿地往菜里头放。这一桌子的菜可把生姜足够好几天的用量一口气全给用完了。”
众人哈哈大笑,唯独杨六郎属于完全隔绝的状态,听不见亦看不见。佘赛花笑道:“排风那丫头的性子野,像我。真不愧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说着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杨业笑哼一声:“天波府这上上下下骄横的性子还不都是被你给惯出来的!”
佘赛花瞟着杨业,眨巴着眼睛嘲笑道:“杨将军您的性子可不是被我惯出来的,我的性子还真是被杨将军给惯出来的呢。”
这佘赛花年轻时的俏皮劲还在,一张伶牙俐齿一点儿没变。面对相视而笑的子女们,杨业无奈之下叹了口气,吃起白饭来不再理会她。
这时八妹问道:“咦?夫子今晚怎么不在呀?若少了他那可就没趣了。”
四郎道:“叫杨安去房里找了,可是不见人,整个府里都寻了一遍就是找不到他。”
杨五郎拿着筷子道:“我看哪,夫子十有八九是躲在哪个好地方偷喝他的美酒去了。”
佘赛花翻了个白眼,憎恶道:“梁慕生那个没品的老贼,我府里的好酒都快被他给偷光了。”
杨七郎吃着菜,边嚼边道:“那赶紧让杨安去茅房找他,说不准他是喝醉酒掉进茅坑里去了!”
杨业眉头竖起,瞪道:“梁夫子可是你们的老师,哪有学生这么说话的?能不能有点尊师重道的样子?”
众人本来被杨七郎的话逗得直乐,见杨业变了脸色,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笑,个个憋笑憋得脸都快抽筋了。而杨七郎瞅瞅老爹那凶神恶煞的模样,
再想想自己白天刚被抽了一顿的背,只能乖乖闭上嘴。心里却念道:“夫子自己不都是那个德行,还说我……”
今夜窗外的圆月是那样皎洁明亮,可映在江流儿的眼里却是说不清的朦胧寂寥。她窝靠在墙角,蜷着双膝,透过打开的窗子望着夜空上的那轮明月,眼神里是无尽的幽深。
就在一个月之前,她还趴在婆婆的膝上和她一起看月亮,怎么今天,婆婆就突然没了?江流儿再也见不着她了,再也摸不着她了,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疼痛,痛得她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眶里滑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快速地抹掉眼泪:“怎么又哭了?江流儿你太不争气了!”她望着那轮明月,望着旁边那颗闪亮的星,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得泪痕依稀可见,她道,“婆婆,我怎么都不像我了?婆婆最喜欢看江流儿笑了,我知道的。婆婆放心,我会勇敢地活下去,一定会活下去,和小陵一起。”眼眶里的泪花依旧闪烁,唇角的笑容却用力勾起,蔓延。
一直静静守在窗外的孟陵,扭头仰望那轮他和江流儿一起注视的月亮,缓缓微笑起来,可那微笑里始终含着几丝感伤。他靠着墙逐渐滑坐下来,望着夜空,望着明月,望着婆婆。
“江流儿,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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