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杨家七子 二
杨七郎为江流儿二人安排了汴梁城最好的客栈,他们在那里住了半月有余。杨七郎时常会去看他们,可情况却总是令他忧愁。江流儿依旧每天紧紧抱着婆婆的骨灰盒蜷缩在床上或是角落里,异常沉默,任凭谁跟她说话仿佛都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只是随便搭理你一下便没了下文。她是不再哭泣掉眼泪了,可每天都面无表情像是一个木偶,让人看了心疼不已。他们清楚一个人从亲人离世的痛苦中走出来需要一定的时日,毕竟,时间是一味良药。
那天晚上,江流儿在睡梦中梦见了婆婆。在梦里,那是一个很静谧安宁的夜晚。婆婆靠在舒适的藤椅上,她一如既往地伏在婆婆的膝上,低声呢喃,可不知道怎么的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婆婆慈爱地拨弄着她鬓边的细发,脸上满是安详。她指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道:“小江,婆婆告诉你啊,人死之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护着还留在世间的爱的人。婆婆就是那颗星星,一直在看着你和小陵。”
江流儿红着鼻尖问:“可是这么多星星,我和小陵怎么知道哪一颗是婆婆呢?”
婆婆搂着江流儿,笑着:“在你眼里,依偎在月亮旁边最亮的那颗,那便是婆婆。”
江流儿把头埋进婆婆的腿间,哭泣着发出模糊不清的话语:“可是我不想婆婆变成星星,我不想见不到婆婆!”
婆婆呵呵地笑了:“小江这么调皮,怎么这么爱哭了?婆婆最喜欢看你笑了,如果你以后都不笑的话婆婆该有多难过啊。答应婆婆,好好活下去好吗?无论何时都不要失去生活的勇气,你要带着小陵,两个人活得好好的……”
在梦里,祖孙三人依旧跟往常一样其乐融融地在一起,好像婆婆根本没有去世,好像这些时日发生的一切才是一场梦,一场很长的梦。因为跟婆婆在一起的感觉还是那样平凡而真实,似乎他们还在简简单单地过日子。
“婆婆!”
江流儿猛地从床上弹起身子,却惊讶地发现天色已经大亮,自己身上盖着棉被,正身处杨七郎给他们安排的客栈里。
“江流儿!”孟陵推开房门冲了进来,焦急地坐在床边扶住她,“怎么了江流儿?”
江流儿“哇”地一声哭倒在孟陵怀里,“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不是梦!为什么婆婆会离开我们!我只是想有一个家,有婆婆,有小陵,还有我,我真的不愿意相信婆婆真的死了!谁能来告诉我婆婆没有死,一句就好,一句就好!”她的哭泣声像一只不屈服的咆哮的小兽,眼泪流得越发汹涌,打湿了孟陵胸前的衣襟。
孟陵的眼圈红了,眼眶里的泪花倔强地不肯流下。他知道,如果他不坚强点的话,如何教江流儿坚强起来呢?可是江流儿这一番出自肺腑的话还是深深刺痛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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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听到江流儿愿意进天波府的消息后,杨七郎惊诧地看着她:“你愿意了?真的愿意进天波府了?”
江流儿坐在桌前,她没看杨七郎却肯定地点头:“我会好好活着,我不好好活着婆婆会难过的。我不仅要活得好好的,我还要亲手抓住那个害死婆婆的凶手为婆婆报仇!我怎么可以继续消沉度日,我可是江流儿。”
看着她坚定又倔强的眼神,杨七郎如释重负地绽开笑容:“你可知道我等着一句话等了多久?赶紧收拾好行李,我们现在就回天波府。”
虽说振作了起来,可江流儿还是懒懒地不想多说:“我们没有行李,带上婆婆就可以了。”
四个人在热闹的市井中行走,白天的街道总是一副繁荣景象。而江流儿只是一路上习惯性地紧紧地将婆婆的骨灰盒护在胸前,垂着头一句话都不说。杨七郎看了江流儿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轻声叫道:“江流儿?”
江流儿不应,只知道垂着脑袋往前走,猝及不防脑瓜子上就挨了一记响梨。她揉着脑袋,昂首向杨七郎吼道:“你打我干什么!”
杨七郎露出笑容:“看你这副凶神恶煞的嚣张样,这才是我认识的江流儿嘛。好了别生气了,大不了我也让你打一下。”说完他竟然真的把脑袋凑到她跟前。
江流儿知道杨七郎是想着法儿逗她开心,心里浮起一阵感动。她装作逮到了报仇的机会,毫不留情地给了他的脑门就是一巴掌,响亮极了。杨七郎痛得捂着脑袋直嚷嚷:“你还真打啊!”
江流儿这下终于破涕为笑,神气道:“活该!这可是你自己让我打的。”
杨七郎揉揉脑门,看到江流儿笑了,自己的唇边也不自觉地染上笑容。
前面的街道隐隐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开始不断地向前方涌去,好像马上就要发生什么热闹的事似的。杨七郎望着一片混乱的场景,突然想起了什么,叫道:“不好!我都给忘了,今天是爹和哥哥们凯旋的日子!”
公元九百八十年,也就是太平兴国五年,辽国出动十万大军,侵犯代州北面的雁门关。杨业出奇制胜,大败辽军,今日正是杨家军班师回朝的日子。
城门大开,喧哗声起,一队队威武的卫兵举着枪将躁动的人群们隔开。百姓们都躲在路边,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想一睹杨家将的风采。欢呼声、马嘶声伴随着混乱的街道响斥了整个汴京城。
江流儿被埋没在拥挤的人群中,她从未见过如此壮大的排场,竟也开始好奇这来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只听身旁的百姓议论道:“听说这次辽军有十万人呢,而杨大将军却只用了几千骑军便打得敌人四散溃逃,就连辽国的一个驸马也被杀死了!”
另一人亦道:“可不是嘛!杨大将军以少胜多,打了个大胜仗,皇上可高兴了,特地给杨大将军升了官儿,这杨家在朝中的威望可是越来越高了!”
浩浩荡荡的军队进城了,欢呼雀跃声四起。在百姓们的爱戴和簇拥中,一位中年将领骑着马缓缓驶来,正是杨业。
这杨业雄姿英发,身材矫健,整个人不怒自威,一眼望去竟令人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极致的钦佩敬畏之情。但见他面带微笑,不时向百姓们挥手致意,不失大将风范。
“爹爹可真威风!”杨八妹的言语里满是自豪之情,连孟陵这一向不将所谓的大人物放在眼里的小子,竟也望着杨业看得呆了。
江流儿扭头去看杨七郎,只见他高昂着头,望着杨业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一份儿子对父亲死心塌地的崇敬之情。虽传杨七郎从小骄纵叛逆,甚至连父亲都敢出言顶撞,可那完全是因为他那狂傲不羁的性格讨厌古板教条的常规礼教,这对于他从小听着父亲传奇的英雄事迹、仰望着父亲伟岸的英雄形象而产生的崇拜没有丝毫影响。
江流儿抬头望去,见杨业身后还跟着几个骑马的年轻人。她的心中突然一震,杨业身后的这道风景太美了,叫人看得心神荡漾,移不开视线。江流儿凝目仔细瞧着,这五个年轻人看上去年龄都不大,个个玉冠束发,身披战甲,骏马英姿,意气风发。他们人人身姿挺拔,英气逼人。他们的脸长得都是那样好看,看上去竟和杨七郎有些相似。江流儿不禁感叹,这些人气度俊逸轩昂,宛如画中走出来的天将般,令人一望竟生出尘之感。
江流儿目视前方,呆呆问道:“你爹后面的人是谁?”
七郎笑道:“看呆了吧你?那是我哥哥们。你瞧,那个不苟言笑的,看起来有些严肃的便是我大哥。”
杨七郎的手指指向五个年轻人中年纪最长的那个,便是杨大郎了。只见他面色沉静,不怒也不笑,平视着前方一脸淡然之色。
杨七郎接着指道:“那是我二哥和三哥。”
这二人长得最像,乍一眼看跟双生子似的,俩个人嘴边都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吊儿郎当的神情相比杨七郎竟还胜过几分。
杨七郎再指道:“那是我五哥。”
这杨五郎长身玉立,封神朗朗,浑身透着的尽是洒脱不羁与英挺不凡,笑容那般从容悠闲,让江流儿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浪子形象。
杨七郎最后指道:“那是我四哥。”
江流儿抬首望去,那人长得可真好看啊。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清新俊逸,一抹淡若春风的微笑和与生俱来的淡雅温和,寡言却不失温暖。
望着这一个个英俊的少年,江流儿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她问杨七郎:“你不是有六个哥哥吗?这怎么才五个?”
杨七郎道:“你说我六哥呀?他在家睡觉呢。”
“什么?”江流儿一脸纳闷,正想多问几句,不料人潮突然向前涌动,挤得江流儿脚下不稳,她只知道紧紧护住怀里婆婆的骨灰盒,身子一倾向外栽去,整个人猛然横倒在路中间。那一刹那,她昂首惊望,瞪着即将向她踩下的马蹄大惊失色。
杨四郎的马下突然蹿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马儿受到惊吓,全身毛发尽张,突然抬起前蹄仰天长嘶起来。原来是杨四郎及时扯住缰绳,制住了身下咆哮的马儿。周围一片哗然,人群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
江流儿差点被马匹乱蹄踩死,脸都吓白了。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一群卫兵给包围了起来,十几根长矛齐齐指向她的喉间。其中的一个卫兵吼道:“大胆刁民!竟敢公然阻挡军队前行,你是何企图!”
“你们都退下吧。”
这声音好温柔,清爽得让人想再听一次。喉间的长矛全撤了下去,江流儿疑惑地扭过头,见杨四郎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直径走向她,在她的跟前蹲了下来。他那干净得几乎出尘的脸望着她,轻问:“有没有受伤?”
她望着他英挺的眉毛,带着一点琥珀的温润色泽的眼睛,和那拥有好看弧度的鼻梁,唇边只是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便让她感到温暖和安心。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呆呆地摇摇头。
这时杨业调转方向,看到眼前的这幕,询问道:“发生何事了,四郎?”
杨四郎如实答道:“这位小兄弟方才不慎摔倒,差点被我的马踩到。他好像受了惊吓,最好为他寻位大夫瞧瞧有没有受伤。”
杨七郎他们差点儿被涌动混乱的人群给挤晕过去,只见他着急地叫道:“江流儿你有没有事?”
看着突然从人群里蹿出来的杨七郎和杨八妹,哥哥们不禁惊讶道:“七郎?八妹?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杨七郎和杨八妹一下子就懵了。杨业早就规定了,在他不在家的这段时日,对于杨七郎的出行有着严格的限制。如今乱逛大街还自己跳了出来,不是正撞上枪口了吗?二人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投向高高坐在马背上的杨业,心想这下可惨了。
“嘿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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