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江山长卷之四·帝王家 > 第62章 死不得所,志非可夺 下

第62章 死不得所,志非可夺 下


“这个月里,你下手的机会不少。相安无事到今天,我很感谢你。但是,我很好奇,五百护卫里,怎么有了你的人?”

        辰池连一句稍长的句子都说不出了,却还记得自己作为一颗棋子,该说的话,该做的事。

        燕争帝不知道这是她的局,却也沉默着,不答。他们两人间仅有一臂之隔,他左手正握着辰池握剑的手。但辰池没什么力气,他便也不用力。

        四目相对。无情的人眼中,这姿势像是缠绵的情人。

        那么深情如燕争帝,他的眼中,又是如何。

        燕争帝又上前一小步,右手反手握剑,揽住辰池的腰。可惜滨光,虽削铁如泥,却不通人意,只堪堪划破他的衣服和胸口的皮肤,便被他拨向一旁,让他有机会全心全意感受这个拥抱。

        辰池的腰肢很软很细,此刻僵硬地绷直了,隔着衣服都透出一股外强中干来——这些日子想来她便是这样可怜地撑着一口气。燕争帝险些心猿意马,只把她揽在自己怀里,对秋水和尚枝看都不看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欲言又止。她们一来不敢违背辰池的命令,二来如此境地,上前只怕会令辰池立刻血溅当场——辰池对她们说过许多次,燕争帝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就算偶尔心慈手软,也绝不会是妇人之仁。

        于是两个人的手还是轻轻握着,蜷在两人胸前。辰池的手很小,又很凉。

        他对辰池道:“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这一个月里……就算你我都不提,也没人能真的抛开自己的身份。”

        辰池笑了笑。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我本以为,你杀了我最后一个可以牵挂的人……应该不介意与我同归于尽的。”

        她渐渐有些看不清了,身上渐渐浮起一层冷汗。

        燕争帝感受到她身子的颤抖,便知先前那一猜想可悲地被证实了,揽着她的手不由又紧了些,左手扣着她丢了剑。他道:“我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听到了,但是我还是要再问一遍。我想问问你……若我不是燕桥的皇帝,你不是辰台的公主……或者仅仅我们之间没有隔着一个国破家亡……我年轻十余岁,依旧喜欢你,你会不会喜欢我?若我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平民……和平年代里……你可不可能喜欢上我?”

        辰池听见了,却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目光已经茫然,从口到鼻到双眼双耳,七窍都渐渐溢出血来。

        但是,竟然奇迹般的不疼,只是身上已经没了感受,酥软了,几乎站不直。

        燕争帝见此,心疼的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左手别扭地掏出一个纸包,抖开,把里面唯一那颗他急信向那人讨来、可暂缓断心铃之毒的丸药喂到辰池嘴里去,又捏着她牙关让她慢慢咽了下去。然后才低声问道:“为何?”

        这过程里尚枝几欲出剑,均被秋水制止了。此时她正对秋水怒目而视。

        “因为……就算如此,我还是会遇到云令,还是会喜欢他……就算抛开身份,我想与之终老的人,依旧会是云令。”辰池喃喃说着,却又忽然一呕,将那粒丸药呕在燕争帝的衣襟上。她却不自知,只觉身上力气越来越少,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她甚至已经整个被燕争帝圈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燕争帝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已经失了神。

        他在这两国皇权的战场上,失了神。周围是冷冰冰的兵器,和冷冰冰的人群。

        可笑他们的姿势,竟依旧如同一对真正情深似海的夫妻。

        过了好久,他听到辰池浮着一把声音,忍痛问他:“如果……我当时……答应嫁入燕桥……你……会不会……不……不……不对……辰台发难……?”

        这根刺扎在她心上,不知已经多久,不知已经多深。燕争帝听了,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

        他忍住数次想打断她的欲望,含泪颤声道:“不……就算你答应了我,我一样会命人攻打辰台,甚至因为你不在,辰台会灭亡的更早。”

        辰池满口都是血,却还是笑了笑。燕争帝没有看到,只听着她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在他耳边。但虽然就在耳边,他竖起耳朵听,也只听得见一片呢喃。

        顿了顿,他才在呢喃里轻声问道:“你不是说,会尽力活到我生辰那一天么?”

        只剩一天了啊……

        但辰池,依旧喃喃念着自己的话。她甚至没有听到那句掺糅了一整颗心的质问。

        她竟然甜甜地笑起来——那是燕争帝从来不曾见过的笑容。带着些刁蛮任性,却格外灿烂幸福。

        辰池这是神志渐渐不清楚了。燕争帝问过断心铃的毒性,明白一些,却也只能听着她的语言一句句稚嫩下去,听着她的声音一字字细微下去。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辰池的头发,眼里却含着两团泪水。辰池一字一句,都无力地坠在他心上,却发出回声,留下痕迹。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身上好疼……好像所有的皮肉都随着血流干了……云令你……你倒是抱抱我呀……你不是喜欢我吗……”辰池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燕争帝都听不见她的遗言,只感觉耳边拂过微弱无声的气流。她一边笑一边又流着泪,像是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人一时百感交集。她身子一直往下滑一直往下坠,她全靠着燕争帝才站得稳,但她的嘴唇还开开合合,在念着什么。

        她呼吸的时候,身子还有些微的起伏。

        ——云令……你……来抱抱我呀……

        ——衣服好重……

        ——二哥、二哥……我想吃糖糖呀……

        ——母妃,母妃……母妃……有什么东西在拖我下去呢……

        燕争帝不再摸她的头,只是抱着她。这个时候他才感到辰池的血沿着自己脖颈蔓延下来。

        然后那些温热的血也渐渐凉了下来。

        辰台皇室的最后一个人,死于皇长子寝宫的书房,死于穆国历代最草包的皇子,也死于燕桥历代最情深的皇帝。

        燕争帝揽着辰池,躺在地上。她很轻了,压在他身上,重量似乎只来自于身上的衣物。

        她穿着盛装,终于去见她的哥哥,和那个她深爱的人了。而被孤零零抛弃在这世上的那个人,最后只说了两句话。

        “这皇宫里的辰台人,都该送送他们的三殿下。”

        接着想起对辰池的承诺,便补上一句:“这个尚枝,制住她。我要活的。”

        源源不断的泪水,划过他的眼角。

        他在辰池冰冷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香过他此前知道的任何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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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争帝的这一批人,很快清扫了这里,拉拉扯扯总算将尚枝制服了,塞住了嘴绑在一旁。

        不清点都不知道,原来这里这样的空落。

        先前辰池没招进几个宫人,之后又寻了借口遣出了一些,现在更是没剩几个了——再除了御厨中混入的几个异国人,统共也就十余个辰台人。

        一朝皇宫沦落至此,燕争帝都为辰池感到悲哀。

        他依旧抱着辰池的尸体。也没有人敢劝劝他,便都恍若未见了。燕争帝便躺在地上听着他们把善后的事情都汇报上来,再一条条吩咐下去。

        直到其中的统领走上前来,跪地道:“陛下,尸体污秽,您龙体金贵,……”

        他没敢说完,因为燕争帝忽然看了过来。除了说话以外他第一次有了动作。他面无表情,那统领都做好了受罚的准备,紧张的全身是汗,却忽然听燕争帝道:“嗯。你说的有道理。”

        然后他松开辰池,自己站了起来。这一动,腰侧的伤口顿时涌出血来。

        那统领只觉燕争帝身子一晃,便下意识一动,要上前去扶。燕争帝抬手止住他。

        “无妨。朕……无事。”

        燕争帝一边扶着腰,一边站了起来,坐回到先前看书的位置上去,又拿起被辰池打断的那本书。

        “传军医过来。没什么要紧的事,都留到明天再说。”

        他盯着书,发号施令。

        “是……”那统领领了命,却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走。

        “你还有何事启奏?”

        燕争帝又抬头瞥了他一眼。

        那统领抿紧了唇,看了一眼地上辰池的尸体,终于呈上一本满是泥土破烂不堪的书:“属下随……随娘娘来时,见娘娘曾在一处停留片刻,方才便去搜寻了一下,幸有所获。”

        “哦?”燕争帝似乎笑了笑,“你倒是心细。”

        那统领又垂下脸去,不敢说话,只将那破烂不堪的东西高高捧起。

        “放这吧。你退下吧。让朕静静。”

        那人这才如获大赦:“是!”

        而后他出去,关好书房的门。但他关门的时候还是有一线秋景打了进来,在燕争帝心头极轻又极快地一刺。

        那是辰池来时的路啊……

        燕争帝这样想着,抬头看了尚枝一眼,忽然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和封才很像?”

        尚枝无法答话,只好瞪着他,发出“呜呜呜呜”的声响。

        “当然,不是说你气势与她相似——而是那种身陷绝境,偏要硬闯、知其不可,偏要为之的执着——你和她一样。你很像她。”

        说罢,他探身拿起了面前那破烂一样的书册。他随意抖了抖泥土,也不嫌脏和一股子带着泥土腥气的潮意,便翻了翻。

        是一本顾体字帖,看得出,出自名家之手。它本是几乎崭新的,只前几页有着临摹的痕迹。看得出,临帖的人笔上功夫也颇为不俗。

        但后面却是一些随手的画了。寥寥几笔,却与先前辰池看过的那幅画透出一样的气息来——辰甫安的手迹。

        算来那么小的年纪,他在书画上的造诣真是堪称不凡。

        再往后,就是些发泄似的话了。什么“大业”、什么“皇权”、什么“天子”……有的笔画直接划到书侧,犹不止歇,隔了这么多年,也支出一笔强烈的怒意来。

        看的他几乎微笑起来。

        当年,封远被他一番天子大道不由分说灌进脑子里,大概也是这样出离愤懑的吧。

        燕争帝又迫不及待往后翻——后面,或许会有辰池的笔迹呢?

        ——但是直到只剩了两页,还是没有。他有些失望,却舍不得放下它。

        辰池知道它,也还记得它,当年一定是知情的。这是否意味着,它是由兄妹两人一同处置的?那么辰池稚嫩的手,也该摸过它罢?

        他最后小心翼翼翻到最后一页。

        ——该怎么形容那感觉呢。

        是悲痛之后茫茫行走的尽头,是春季阴雨连绵中一声浑厚的雷电,是满城戟钺刀叉中,唯一一点飘扬的红缨。

        他看到几个稚嫩的字,好奇般地,在碑文上描了描。

        “虽死不得所,亦志非可夺。”

        燕争帝忍了这般长久的悲戚,这才猛然爆发出来。他看着这十个字,眼泪簌簌而落,渐渐地,竟悲从中来,忍不住掩面恸哭起来。

        死不得所,志非可夺。

        这岂不就是辰池本人。若早知这一言成谶——只怕也是天意难违。

        天意难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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