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诈尸与反诈尸
人间北武皇朝。乾嘉十六年。夏。
天气闷热，白晃的日光，蒸腾的热气让人焦躁。我疾步走过上京最繁华的街道，有些事要办。
一路找寻，终于遥遥望见了一块鎏金装潢的牌匾，上头用银粉赫然镂刻着:昀水阁。
就是那里。
我抬脚，才发现前头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可是今天太阳毒辣，除了从这里穿行，根本没有别的办法过去。
我只得开腔，“麻烦让一让……”
话还没出口，后头来的人突然一推搡，左右拥扯着，把我往人堆中挤进去了。体味汗液混夹杂在热气里，我一阵头晕目眩。
人群的中心传来断断续续的哭诉声。我心下烦乱，循着声音瞥过去两眼。
一个穿着颇显褴褛的姑娘，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略显狼狈的脸蛋儿白皙小巧，模样倒也标致，哭得梨花带雨，胸前挂着一块木板，上头黑色墨迹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旁边一块破烂的长草席马虎地裹着一具一动不动的尸体，盖住头看不到脸，露出的脚一只套着磨损不堪的草鞋，一只脚黑黢黢地光着，显得窘迫不堪。
人世间这种事稀松平常，路人大约都是匆匆两眼。我道今日里怎会多出这么多人来关心，原是路边还停了一辆颇为显眼的马车，车身占了整条宽的马路，白玉砌成构架，白纱幔布轻轻拂动，几分奢华里又脱尘。
那跪坐在地上的姑娘掩着脸，“公子救救月儿......月儿是走投无路了......实在是后母和姐姐占尽家财，我爹一气之下......”
那马车里坐着锦衣白袍的男子，说话温吞吞的:“姑娘家住何处？楚某可同你前去，定帮你讨个公道。”
那姑娘听了这话愕了愕，忘了哭啼，言语变得支吾，“那个，我家，我家住......”
大抵又是些同样的戏码，这剧情未免俗套。
无关的事我向来不感兴趣，转身便往人群外挪，却不知谁在背后一使力，我便直往那姑娘身上扑过去。
一下子两个人栽倒在地，我踉跄着站起来再去扶她，她却突然瑟缩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神里变成满是惊恐，拼命摇头：“姐、姐姐——不要！不要！不要把月儿卖到青楼，姐姐，月儿已经被你赶家门，求求你放过月儿，求求你......”
这是什么意思？演戏还打算牵扯上我一个路人？
我懒得理会，转身径直离开，谁知那姑娘慌慌张张躲到那锦袍男子身后，“公子、公子救救月儿，带月儿走......”
那男子伸手扶住她：“姑娘别怕。”说罢眉眼一扬，立刻不知哪里出来两个精瘦的随从，一把拦住我的去路。
我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嗤笑一声，半带了警告地提醒道：“姑娘，你我素昧平生，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那姑娘依旧是好不可怜的模样，头头是道：“姐姐，月儿知道你不承认我这个妹妹，求求你看在咱们血脉相连份上放过我，爹爹如今尸骨未寒，月儿、月儿实在......”
周遭路人闻言也围得更紧，开始啧啧议论。
“这就是那个把她赶出来的姐姐？现在还追过来，好狠的心！”“可不是，把自己的妹妹卖到青楼，这样的人真该遭天谴！”“这姑娘也真是可怜......”
“姑娘别担心。”那锦袍男子抚慰了怀里的人，又挥手道，“这位姑娘，请你同楚某行一趟。”
言罢那两个随从作势就上来要抓我的胳膊。我一个侧身避过去，不紧不慢道：“看公子仪表堂堂，器宇不凡，我还以为是明辨是非之人，原来不过如此。”
那公子眉心一蹙还未发言，身旁的侍童抢先发话：“你欺凌弱小，我家公子匡扶公道，现还未办你，你倒先信口雌黄起来了？”
我轻然一笑，“匡扶公道？连这区区一场骗局都看不出，又如何匡扶公道？”
那姑娘讷了讷，又开始泫然欲泣，“姐姐你......”
这次我抢先打断她：“姑娘先别急着委屈。你说我是你姐姐，求我不要把你卖到青楼，自己却在这里‘卖身’葬父。依我看，这形式虽有不同，实质却大相径庭罢？”
那姑娘顿了顿，脑子倒也转得快：“我、月儿是因为爹爹尸骨未寒，走投无路才......”
“是吗？”我上前一步，朝着地上的尸体的脚心穴位飞去一块石子，那尸体哇呜一声，唰地跳起来。
“啊——诈尸！！！”“哇！活的！真是个骗子！”
人群一哄而散，那锦袍男子也略为讶然，朝着那姑娘失望地摇了摇头，又向我表了歉意，扬长而去。
人群悉数散去，街道倒也通畅了，我转身往昀水阁走，被人拽住。
却依旧是那个卖身葬父的姑娘，只是换了一脸凶相，“你坏了本姑奶奶的好事，还想一走了之？”
我冷笑一声推开她，“姑娘，可是你自己先把我扯进来的。”
她一个踉跄，身旁的“尸体”撸了衣袖揪住我，朝地上吐了口水恨恨道:“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还敢还嘴？！”
我任他揪着，依旧冷笑:“那你倒是说说，我哪里会不如你们？”
“尸体”顺势接过话去，仍是气势汹汹地:“你哪里都不如！你不如我们月儿漂亮，不如我们……”
“蠢货！没听她在骂我们！”那姑娘跑上来朝他一顿栗凿，巴掌便往我的脸扫过来，“呸！今日真是见了鬼了！你个小贱货！敢骂我？！”
“你们的确是见鬼了，”我挡开她落在半空的手，点了点下巴示意，“你看看地上。”
“这点伎俩想糊弄姑奶奶我？”她扬起眉毛，却在余光及地时变了脸色。
“你你你、你……你没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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