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缘分，总在意料之外时出现。
马蹄声响，清溪之畔，到来了一名拥有灰蓝色眼眸的人。
她包着深蓝色的头巾，骑在黑色的高头骏马上，岁月的风霜在她皮肤上留下细纹，一双灰蓝色的眸子点缀在眼眶里，如同干枯大地上两片澄净的湖泊。
江燃的目光扫过瞬间紧张起来的古丽娜尔二人，最后落在黑马女人身上。
无需介绍，只看古丽娜尔的反应，她便知晓，这就是哈丽恰了。
哈丽恰看上去五十多岁，一个寻找二十五年丢失孩子的母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江燃之前只在别人的口中了解这个人，她想象中的哈丽恰，应当是苦情的，或许一双眼睛总是泛着红色的泪光，亦或者是佝偻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精气。
但当她真正看到哈丽恰，她才发现不是的。
哈丽恰的背脊如白杨那样直，灰蓝色的眼睛比苍鹰还要坚定，她的嘴唇总是下意识抿成一条直线，即便上了年纪，也能通过她拉着缰绳的手看出她的强健……
哪怕她的发丝泛了白，哪怕她的脸上出现了许多细小的纹，哪怕她一直奔波在马上，她依旧那么挺拔。
她风尘仆仆，却不见沧桑憔悴。
“哈丽恰阿帕……”
古丽娜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颤抖的呼唤，那仿佛是她胸腔内脏器震颤的频率，她忍不住想——
腾格里，是您让哈丽恰阿帕来到这里的吗？
“古丽。”哈丽恰控着黑马上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古丽娜尔，“努尔兰留在了哪条河流里。”
“在……这条河流里，阿克布拉克村的夏季牧场河段。”
阿克布拉克村——古丽娜尔和叶尔肯长大的地方，也是……努尔兰没能长大的地方。
哈丽恰点点头，什么都没说，策马离开。
望着那道骑马离开的身影，江燃垂下脑袋，去看古丽娜尔与叶尔肯。
二人脸上是说不清的茫然呆愣。
“在二十五年前，如果你们说了实话，那时的场景应该和现在差不多，‘阿尔玛斯’的谎言里，也是你们拉着努尔兰去玩，哈丽恰和海拉提同样没有因此怨恨，他们只是想找到努尔兰。”
话音落下，也许随风散去，也许落在人心。
江燃空挥短鞭，“啪”的一声，策马追赶哈丽恰。
落日在天边只剩下一点橙红，仿若火堆的余烬。
缘分，总是出现在某个意料之外的瞬间。
古丽娜尔和叶尔肯没有意料到哈丽恰的出现，江燃也没有。
他们不知道哈丽恰为什么来到这里，正如哈丽恰也没想到，她会在这样偶然又普通的一天，忽然得到迟到二十五年的真相。
她只是去看望阿依莎。
三个月前，她和海拉提骑马遭遇意外，海拉提滚落下去，她下意识丢出套马绳，想要救下海拉提。
可是——
唉……不如年轻的时候了。
曾经能轻松套马的哈丽恰，如今套不回她的海拉提。
她也摔了下去。
在那一瞬间，老道的经验让她一手抱头护住要害，内心的爱令她的另一只手握紧了恋人的温热的掌心，悬着的心在霎那安定，又在看到海拉提碎掉头颅的须臾间，跌进冰水里。
哈丽恰没有哭，她只闭眼缓了一瞬，而后捡起石头，不停敲击。
求救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阿依莎的女儿发现并救下她。
后来，她养好伤，偶尔会骑着马，帮阿依莎的女儿给在夏季牧场的老人送些生活物资。
今天，她在阿依莎的毡房里看到了一个小孩，七岁，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瞬间，她愣住了。
哈丽恰以为是努尔兰来找阿帕了。
小孩看着她，也呆了一瞬。
艾曼还没见过和自己一样眼睛的人，阿帕和阿爸都是泥土色的眸子。
一大一小，这样对视着。
最后是阿依莎打断了对视的二人，她求哈丽恰去看看艾曼的母父，还有一个外乡的年轻人都去了哪里，夜深了，该回来吃饭了。
哈丽恰骑马出来，在马背上，感受着似乎格外柔和的风，绕着草场转了一圈，临近溪边，风把古丽娜尔的声音送进她的耳朵。
终于，在第二十五个夏天，她知道了努尔兰的沉睡之地。
可是……
哈丽恰下了马，站在清亮亮的溪流边。
我的努尔兰，你还在这里吗？
“踢踢踏踏……”
身后传来了马儿踏步声，紧接着，是人翻身下马时轻巧的落地声，还有青年善意的话语：
“哈丽恰阿帕，今天，你就带努尔兰回家吧。”
哈丽恰闻言回过头，在她想清楚江燃的话之前，就见青年掌心里出现了一个小纸人，那是——
“海拉提……”哈丽恰看向江燃的目光变了，她郑重地问：“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的。”
江燃拿出采血针，在哈丽恰指尖轻轻扎了一下，一滴血落下，融入一张白色的小鱼剪纸中。
哈丽恰看着青年，见她将那小鱼剪纸放在溪水中，只听“噗通”一声，河里出现了一条灵活游动的小鱼。
通体雪白，只有额间有一点红。
她听到江燃口中传来带有独特韵律的声音，“尾儿动，鳍儿游，母亲牵挂红点头；血相亲，缘未尽，思斯念年成路引……”
随着她的说话声，那条小鱼钻进了清亮的溪流，灵动地下潜，仿佛有目的地游。
哈丽恰不懂江燃的所作所为，她一直认真地瞧着，特别专注，那双灰蓝色的瑰丽瞳孔中闪烁着别样的虔诚。
给半扎发青年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江燃抬起脑袋，挠挠头：
“也是刚才灵光一闪新琢磨的手法，小鱼能找到努尔兰，但不一定能带他游出来，哈丽恰阿帕，你叫叫他，他听到你的声音，也许自己就想过来了。”
哈丽恰闻言一愣，而后点点头。
她呼唤起自己的孩子。
“努尔兰，努尔兰——”
“和阿帕回家吧，努尔兰……”
她在河边呼唤着，一如当年的夏天，她骑着马，满山遍野地跑，也是这般，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孩儿的名字。
人们都说她是最出色的撒帕克西，她能找回牧民丢失的牛羊，她的鞭子能吓退前来的熊狼。
那天，她帮牧民找回了丢失的羊，回到家，努尔兰不见了。
她寻寻觅觅，一次又一次的寻找，整个天山几乎踩满了她的马蹄印，可她的努尔兰，像是傍晚被抽走的最后一道光，飞快地不见了。
可太阳隔天还会升起，光芒在次日还会出现；她的努尔兰，消失了二十五个夏天。
“努尔兰——”
草原最出色的撒帕克西，被溪边的雾气打湿了眼。
“哗啦……哗啦……”
水花翻涌，头顶红点的鱼儿跳跃，一具小小的骷髅逆着河流，一路向上，飘荡在哈丽恰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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