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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你在用真心面对我吗?


江燃面色如常,心中却一紧。

两双眼睛对视,半扎发青年笑了笑,微微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是有东西落下了吗?”

崔智媛缓缓摇摇头。

那眼神像鬼一样,可在江燃眼中,她的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现在,半扎发青年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扶芒人都是死人,曾经就在她身边,她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身上的纸人缓缓滑出衣袖,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还没等江燃发难,崔智媛说话了,似是有点不好意思,声音里带着犹疑,最后下定决心,还隐隐有些威胁语气,道:

“我忘了说了,冰箱里的零食和牛奶,随便吃,但一定不要把我的夹心海苔片吃光……”

话语重音越说越重。

江燃一耳朵听出来,崔智媛主要是强调后半句……

提起来的心又忽然放下了,半扎发青年轻松一笑。

“放心吧,一定不会给你吃光的。”

吓死她了,还以为崔智媛是扶芒人要异变,原来只是护食了。

“那我就放心了,嘻嘻……”

崔智媛顿时喜笑颜开,乐呵呵地回到卫生间继续洗漱了。

江燃连忙给于敏发送一条消息:

【崔智媛这边目前没有太明显的奇怪之处,我还是比较怀疑朴京恩。】

【我会把手机关机,如果有新信息,明天我们见面说。】

于敏在那边飞快回了个OK。

江燃长按手机侧目按钮,电话关机了。

而后一切如常,待崔智媛洗漱完出来,她也进去收拾了一番。

再出来时,床上多出了一个新被子,崔智媛躺在一边,伸出胳膊,拍拍她的旁边的位置。

“我这房间太小,我们今晚凑合着挤一宿吧。”

“谢谢,麻烦你了。”

江燃穿着衬衣衬裤,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她这一晚估计不会睡了。

半扎发青年无法确认身边人不是扶芒人,决定装睡糊弄一宿。

这么一想,还是胖子有智慧,直接装醉,让朴京恩带她洗浴去,就确认了对方身上没有榕树叶印记。

那她该怎么确定崔智媛身上有没有榕树叶印记啊……

江燃想着,没忍住叹了口气。

没想到崔智媛听到了,扭过头来问她:

“江顾问,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啊……有点。”

“我也是,刚刚听你叹气,是还在为上级的事情苦恼吗?”

“嗯……”

江燃想了想,顺坡下驴,又接着把话题往圣人新世灵修教会上引。

“我只是一想,再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不得不去面对领导心里就有压力,我们来这里也是带着任务的,结果第一天晚上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要不是知道那圣人新世教会犯了经济罪,我都想进教会看看了,像朴警官一样,找一找心灵的宁静啊。”

崔智媛听江燃这么说,一着急,侧身支起了身子,认真严肃地看向江燃,一字一顿道:

“我劝你千万别这么想!”

“为什么?”

江燃奇怪地侧过眼,思考了一会,继续问道:

“在这边,信教很常见吧,崔警官你呢,下班后会去教会放松放松吗?”

“我才不去呢!”

崔智媛烦躁地撇撇嘴,如今的她比在机场见面时活泛太多。

如今二人躺在一张床上,无形的距离感渐渐消弭。

这样的氛围,总令人不自觉联想到上学时和好朋友睡在一起,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的夜晚。

那是真正的谈心,纯粹的谈天说地。

崔智媛的话更多了,她今晚本就已经说了许多平日里不该说的话,江燃不是她这个国家的人,这次工作后,大概率就要回去。

她与江燃,也许只是短暂的朋友,之后再见不了几面。

如此,反而更放心些。

这一晚的谈心就像漂流瓶,崔智媛把这些年想吐露,却无人可说的话,装在瓶子里,放进江燃怀中。

而后任由江燃带着瓶子进入人海,也许再也不会有相见的那一天。

“我讨厌教会。”

漆黑的夜晚,安静的房间,崔智媛的声音中是藏不住的厌恶与坚定。

“它让我生来没有母亲,只有一个为了‘荣升’可以奉献一切的魔鬼。”

在崔智媛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个虔诚的信徒,父亲的身影极浅,她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小时候,母亲也将她培养成一个虔诚的信徒。

而因为她年纪尚小,达不到进入教会的门槛,母亲就教她表达虔诚的办法,那就是——向至高无上的神明奉献金钱。

她那年六岁,用母亲教她的办法,从邻居大婶家拿到了金钱,再献给母亲,之后,母亲就会欢天喜地地抱抱她,亲亲她,夸赞她……

再之后,去教会,把这些钱一股脑献给“至高无上的神明”。

崔智媛享受着母亲在拿到钱的瞬间,对她毫无保留的认可和爱。

直到第三次去邻居家拿钱。

她被抓住了。

邻家大婶拎着她的脖领子,像是拎一只小鸡崽儿。

看向她的眼神,是她瞧不懂的复杂,嘴里不停说着:

“造孽噢!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已经6岁大了吗……”

那天,崔智媛并没有受到什么身体上的惩罚,只是从邻居大婶那里得知了一个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概念——

偷。

那一刻,她的世界破了个口子,教会与母亲之外的声音流了进来。

她感受到了尊严,学会了难堪。

邻居大婶不打她,不骂她,只把这个世界的道理告诉她。

崔智媛感受到了割裂。

这和妈妈教给她的不一样。

后来,她上学了,妈妈十分不满,总是给她请假。

她的老师——崔智媛生命中的另一个贵人,强硬地把她留了下来。

她接受了教育,从此以后,她的世界不再由教会和母亲说的算。

可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彻底在心里放下母亲?

崔智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母亲充满了理想化的幻想和渴求。

当母亲不能满足她,又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父亲。

她对父亲印象不深,充满幻想。

终于有一天,她得知——

父亲是比母亲更虔诚的教徒,在她两岁那年,就“荣升”了。

甚至,母亲和父亲之所以走在一起,都是因为教会的婚配,两个虔诚的教徒,之前互不熟悉的信徒,因为“至高无上的天神”的旨意,毫不犹豫地走在一起,之后,就有了她。

她的诞生,不是母亲父亲的期待,仅仅是一个,所谓“天神的旨意”。

当母亲再一次要求她退学赚钱,像幼时一样偷钱供养教会时,崔智媛狠狠推开了妈妈。

不管是邻居大婶,还是老师,都比她的母亲更像她的妈妈。

上学那几年,老师收留了她,对她说,“不要怕,你只管好好学习,其它的一切问题交给老师。”

老师做到了,她也做到了。

修能考了高分,通过了警校考核,体测,和面试。

她上了警察大学。

住校,学费全免,每个月有津贴,毕业就有工作,母亲一开始来闹过几次,都被学校拦下了。

后面就不来了,崔智媛以为母亲放弃了。

直到她接到老师的电话,才知道母亲崩溃之下,去世了。

原因在于,母亲全身心投入的教会黄了,据说是“至高无上天神的使者”与另一个教会之间发生了冲突。

起初还和教众抨击那个教会,后来不知怎么,在又一次教会活动中,公然表示,对方是对的,他们的天神也是对方的仆从,要带着教众投入另一教会。

愤怒的教众们,包括她的母亲,一拥而上,杀死了“大天使”。

可紧接着,至高无上天神的画像就自顾自燃烧了起来。

无数教徒崩溃,绝望,他们在这一刻听到了“神音”,说:

“你们永生永世不可荣升!”

最虔诚的教徒,都死了,死于信仰崩塌。

如此严重的事件,自然引来警署关注。

警察在教会所在场所的花园下,翻出了上百具尸体——都是这些年“荣升”的人,其中有包含崔智媛的父亲。

她在这个夜晚,讲述着这些东西,没有悲痛,也没有哭意,反而带着轻轻的放松,好似压在她身上的东西终于被挪开了一样。

可每每提起母亲,她的瞳孔还是忍不住微微震颤。

“我的母亲太傻了,‘荣升’不过是个骗局,那个教会为了敛财,为了享受掌控别人一切的权力,必定会编造出一个‘终点’。”

“没有什么是比死亡更简单的终点了。”

“只要把‘死亡’包装成抵达净土的必经之路,那些被榨干价值的信徒就会从容赴死,甚至,为了这样一个可笑的目标,用尽手段,压榨自己和亲人,向教会奉献一切。”

“最后得到的奖励是——去死。”

江燃抿了抿唇,这一刻不知道崔智媛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探出胳膊,握住韩国年轻警员温暖的手。

崔智媛笑笑,反过来拍了拍江燃的手背,说道:

“和我母亲信奉教会发生冲突的,就是圣人新世灵修教会,说什么要创造一个更好的新世界……”

“在我眼里,它们没有区别。”

“都是树立一个听起来宏大美好的目标,似乎是为了人们好,实际上把人当做工具的‘绞肉机’罢了。”

“这些教徒里,又有几个能真正活出个人样?”

话说到这,崔智媛的话语里带上讽意:

“绝大部分,都挤破了脑袋,争着抢着,当那根为了实现目标而燃烧的,最优秀的薪柴。”

说罢她捏紧江燃骨节分明的坚硬大手,眼睛对那双漆黑的眸子对视,严肃认真道:

“朴前辈是个好警察,不……朴前辈以前是个好警察,可我接触的她,和曾经的她,不一样了。”

“说我不理智也好,性格偏激也罢……在我眼里,教会都一样。”

“我学中文时,听到过一句话——天下乌鸦一般黑。”

“教会,就是我心里的乌鸦。”

“江顾问,你们查案要小心,以我对所有教会的了解,圣人新世灵修教会,绝对不只有经济犯罪问题。”

“朴前辈说过,圣人新世灵修教会救赎了她,也救赎了受害人家属,起初我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我大概想通了,当初刺伤朴前辈的受害人家属,也入了教会。”

“崔警官……”

江燃看着崔智媛,眼中有一瞬间的犹疑,她不清楚此刻该不该相信崔智媛,在这里她两眼一抹黑,真真假假辨不分明。

“江燃,请你相信我。”

崔智媛紧紧握着江燃的手,没有客气地叫江顾问,而是叫了对方的名字。

她厌恶所有不法教会。

可教会的存在……在她们这里,不可动摇。

入职后,接手的几个案子,背后都有教会的影子,她提过几次深入调查,最后都不了了之,甚至,她也成了别人眼中不好相处的偏执同事。

办理那些案子时,她好像看到了幼时的自己。

崔智媛那时把材料铺洒在桌面上,一遍遍质问领导和前辈们。

“7岁孩童盗窃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案了?家暴事件甚至都没有立案?还有这个居民自杀案……这些都指向教会,为什么不深入去查?这就是他们的问题啊!”

“我都查过了,举报材料递交了三次,三次都是证据不足,究竟真的是证据不足,还是有人说不应该足?!”

那时她发了好大一顿疯,领导和前辈们把她轰了出去。

崔智媛是警察大学的毕业生,按规定毕业直授警卫,比普通警员高三级,但现在,她早被边缘化,坐上了冷板凳,这次中方过来查案,因为她会中文,被朴京恩调了过来,画了大饼,充当了翻译。

结果近距离相处几天,崔智媛对朴京恩的崇拜感激……

就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可她立志考警校那天的想法,从来没变过——

崔智媛轻轻捂住心口,“大婶告诉我,真正的天神只有一个,就在这里;老师对我说,真正看到一个人后,再决定要不要帮助,如何帮助,才能不轻视别人,也尊重自己。”

“我只是希望——世界上不要再有人经历我的童年,不要再有人诞生于无爱的任务,不要再有人变成没有心的傀儡。”

她又一次看向江燃。

“江燃,我不知道是不是香蕉牛奶和巧克力牛奶一起喝就会让人醉,今晚我说了好多越界的话。”

“但我真的不相信一个和烂教会抢信徒的教会可能是好东西。”

“如果你们需要查更多,我可以提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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