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帝王心术
汴京，大宋皇宫。
御膳房内。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
红烧鹿肉、清蒸燕窝、人参乌鸡汤，还有各式精致的江南细点。
赵桓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美味，没有一点胃口。
这几天，他的脑子里全是南京强征民夫这件事。
赵桓心里很清楚，强征民夫意味着什么。
大宋立国以来，虽然也有征发徭役的时候，但像如今这般大规模、强行抓捕壮丁，容易激起民变。
但赵桓没有选择。
如果不建铁索阵，梁山水师一旦顺流而下，汴京就彻底暴露在梁山的兵锋之下。
所以，铁索阵必须建。
民夫，也必须抓。
现在摆在赵桓面前最棘手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抓，而是派谁去主持这件事。
这个人选，至关重要。
赵桓登基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对帝王之术已经有了极深的体会。
强征民夫必然会引发骚乱。
一旦南京周边彻底乱了，朝廷必须有一个交代。
这个交代，就是主持此事的人。
赵桓需要找一个有足够分量、又能在关键时刻推出去当替死鬼的人。
只要民怨太大，他随时可以下一道圣旨，将这个主事之人革职查办，甚至在午门斩首，以此来平息百姓的怒火。
这就是弃车保帅的手段。
在几天前，如果遇到这种事情，赵桓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蔡京。
毕竟，蔡京是出了名的奸臣，在朝野上下名声极臭。
上一次在汴京城内搜捕散布流言之人，赵桓就是这么安排的。
把脏活累活丢给蔡京，成了，是朝廷的功劳；败了，或者是闹大了，直接杀了蔡京谢罪，百姓还会拍手称快。
但是现在，赵桓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这个蔡京，似乎并不仅仅是一个只会写书法、阿谀奉承的庸才。
在最关键的时刻，蔡京往往能发挥出其他大臣没有的作用。
就拿这次南京停工的事情来说。
大宋的文武百官难道想不到强行抓人吗？
但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说白了，都爱惜自己的羽毛。
知道强征民夫会留下千古骂名，所以个个装聋作哑，闭口不提。
总不能让他这个当皇帝的，在朝堂上亲自下旨去抢夺百姓的子弟吧？
如果皇帝亲自下令，那以后出了事，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这个时候，是蔡京站了出来。
他把赵桓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赵桓现在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他的父皇赵佶在位时，会如此重用蔡京。
朝廷需要宗泽这样的忠臣来抵挡外敌。
同样也需要蔡京这样的人。
有些脏活，忠臣是不屑于去做的，甚至会拼死阻拦。
只有蔡京这种人，才能毫无顾忌地去执行君主的意志，去办那些见不得光、却又不得不办的恶事。
这是一个合格的工具。
赵桓叹了口气。
他发现自己变了。
在刚登基的时候，他满腔热血，发誓要扫除朝廷里的所有奸臣，重整大宋山河。
他当时觉得，只要亲近贤臣，远离小人，大宋就能中兴。
但当他真正坐上这个皇位，面对梁山的攻势，面对朝廷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时，他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贤臣固然好，但贤臣往往有自己的坚持，他们不听话。
小人固然可恶，但小人听话，好用。
只要给足了利益，小人就能成为最锋利的刀。
这是人性的弱点，也是帝王之术的必然选择。
“陛下，该用膳了。”
一旁伺候的贴身太监祥安见状，轻声提醒了一句。
赵桓看了祥安一眼。
这个太监跟随他多年，虽然没什么大才，但胜在忠心耿耿。
“祥安。”赵桓缓缓开口。
“老奴在。”祥安连忙躬身。
“你觉得，南京征招民夫、重建铁索阵这件事，应该派谁去主持？”赵桓问道。
祥安听到这个问题，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陛下恕罪！”
“老奴不过是个阉人，怎敢妄论朝政国事？”
他在皇宫里待了这么多年。
这种涉及朝廷重臣、甚至关系到大宋国运的事情，他一个太监要是敢插嘴，随时可能掉脑袋。
赵桓看着跪在地上的祥安，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
“起来吧，朕不过是随口一问，瞧把你吓的。”
祥安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再看赵桓。
赵桓站起身，在御膳房内缓缓踱步。
他确实不需要一个太监的意见。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决定，只是还需要最后确认一次。
“去，把蔡太师叫过来。”赵桓吩咐道。
“老奴领旨。”祥安如释重负，连忙行礼退了出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
蔡京火急火燎地赶到皇宫。
一进御膳房，蔡京便纳头便拜。
“老臣蔡京，参见陛下。”
“不知陛下召见，有何事？”
赵桓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亲自走上前，伸手将蔡京扶了起来。
“太师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谢陛下。”蔡京顺势站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赵桓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太师坐吧，朕看你一路赶来，也是辛苦了。”
“老臣不敢。”蔡京。
赵桓道：
“蔡爱卿，这几日，朕都在为一件事犯愁。”
“南京那边，重建铁索阵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但强征民夫的消息一旦传开，必然会引起地方上的震动。”
“朕这几天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去南京主持大局。”
赵桓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蔡京的表情变化。
蔡京低着头，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赵桓一开口，他就知道这位皇帝在想什么。
强征民夫，这是个苦差事。
不仅要面对地方百姓的怨恨，还要承担随时可能发生的民变风险。
更重要的一点是，大宋皇帝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旦南京那边出了乱子，必然会把主持此事的人推出去斩首。
这是一个送命的任务。
如果是以前，蔡京绝对会想方设法推脱掉。
他虽然贪权，但更惜命。
但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蔡京的背后，站着梁山。
他刚刚才给武植送去了密信，告知了朝廷要在南京强征民夫的计划。
梁山需要大宋朝廷自己去作死，需要大宋朝廷把民心彻底丢尽。
如果让别的官员去南京主持此事，那些官员可能会心存顾忌，
手段不够狠辣，甚至会因为害怕承担责任而敷衍了事。
那样一来，强征民夫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但如果是他蔡京去呢？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拿着鸡毛当令箭。
可以让南京周边的百姓，对大宋朝廷的恨意达到顶点。
这正是武植想要的。
至于替罪羊的危险？
蔡京心中冷笑。
只要梁山大军一到，这大宋的江山指不定是谁的。
到时候，他蔡京就是梁山立国的大功臣。
赵桓这个皇帝，还能当几天？
想到这里，蔡京抬起头，大声说道：
“陛下！”
“老臣不才，愿为陛下分忧！”
“既然朝中无人敢去，那便由老臣去南京！”
“老臣这具残躯，早已不在乎什么名声。”
“只要能为陛下重建铁索阵，阻挡梁山贼寇，纵然背负万世骂名，老臣也甘之如饴！”
蔡京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赵桓大为感动。
他万万没有想到，蔡京居然会主动请缨。
在这个人人自危、个个退缩的时候，这个平日里被所有人唾骂的“奸臣”，
竟然成了唯一一个愿意站出来为他分忧的人。
赵桓只觉得心中一阵热流。
他快步走过去，双手将蔡京扶了起来。
“蔡爱卿，你……你真愿意去？”赵桓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臣绝无半点虚言。”蔡京神色肃穆，“老臣明日便可启程，前往南京。”
“好！好！好！”
赵桓连说了三个好字，拉着蔡京的手，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太师真乃大宋的社稷之臣！”
“朕，绝不会亏待太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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