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华鼎的恐慌
金陵,紫金山脚下一栋占地极广的私人会所内。
这里是华鼎集团在汉东省城最隐秘的联络点。平时这里豪车云集,不少省市官员和商界巨贾都是这里的常客。然而今夜,会所大门紧闭,只有院子里的几盏路灯在秋风中散发着惨淡的黄光,显得格外冷清和寂寥。
会所三楼的豪华办公室里,暗红色的真皮沙发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
梁雨薇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杯子里的冰水已经融化,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圈圆圆的水渍。
突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紧接着,财务总监陈华清连滚带爬地推开门,脸色惨白如纸。
“梁总!出大麻烦了!”陈华清声音颤抖,嘴唇哆嗦着说道。
梁雨薇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抹不耐烦和隐隐的担忧,冷声斥责道。
“陈华清,你也是跟了华鼎十几年的老同志了,慌慌张张的像个什么样子?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华清一把扶住桌角,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道。
“梁总,刚刚收到银行内部的紧急通知。我们名下的‘临水信达咨询公司’、‘金陵华通商贸’以及另外三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外围壳公司账户,在半小时前被省纪委联合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全部给司法冻结了!”
“什么?全部冻结了?”
梁雨薇腾地一下站起身,脸上的高傲瞬间凝固。她快步走到陈华清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对账截图,难以置信地喝问道。
“这怎么可能?临水信达那家咨询公司明明在半年前就注销了!注销的公司账户,他们凭什么冻结?这里面还有我们刚刚划过去的近两千万项目储备资金呢!”
陈华清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带着哭腔解释道。
“梁总,我已经跟银行的内线反复确认过了。纪委是顺着信风文化购买网络水军的那笔两百万资金一路倒查上来的。姚子衡之前为了隐藏资金来源,贪图省事,直接动用了临水信达那个早就注销的僵尸死账户。他自以为死无对证,却没想到纪委的网安技术人员直接恢复了信风文化的数据库,把这笔账的底细给抓了个正着!”
梁雨薇看着截图上那一排红色的冻结字样,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软绵绵地跌坐回了沙发上。
“姚子衡!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梁雨薇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脸色因为愤怒而变得极其扭曲。
“我三令五申让他用离岸账户洗一遍再用,他偏不听!现在倒好,为了省那点手续费,把我们华鼎最隐秘的资金中转通道全给漏给纪委了!”
陈华清战战兢兢地看着梁雨薇,低声问道。
“梁总,现在账户被冻结,我们在萧江的几个老城区改造项目资金链立刻就断了。而且……纪委既然查到了临水信达这个死账户,他们肯定会顺着流水查到两年前远景资本和恒泰监管账户的那笔三千万资金。那笔钱可是……”
“闭嘴!”梁雨薇厉声喝道,冷冷地瞪了陈华清一眼,沉声道。
“那笔钱是正规的设备评估和咨询服务费!有审计报告,有招投标合同,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漏洞!只要我们自己不乱,纪委查不出花来!你立刻滚回去,把所有涉及恒泰和远景资本的原始往来记录全部锁进保密柜,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看!”
“是,我这就去办!”陈华清如蒙大赦,低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陈华清前脚刚走,办公室的门便再次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姚子衡沉着脸,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他扯了扯领带,有些烦躁地坐在了梁雨薇对面的沙发上。
梁雨薇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泛起一抹刻薄的冷笑。
“姚总,你还有脸到我这里来?临水信达的死账户,是不是你让手下人去用的?”
姚子衡听到指责,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直视着梁雨薇,毫无惧色地反驳道。
“梁总,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当时用那个账户给水军发佣金,也是为了尽快把齐学斌抹黑!如果不把他搞下去,长鹏汽车一旦拿到了工信部的准入资质,我们华鼎精密在拉美市场的整车订单就全废了!我这都是为了集团的利益!”
“为了集团的利益?”
梁雨薇怒极反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呵斥道。
“姚子衡,你少在这里大言不惭!你那叫愚蠢!你用一个注销过的死账户去给水军汇款,简直就是把我们华鼎的核心命脉送到了省纪委的眼皮底下!现在倒好,临水信达和华通商贸的账户全被司法冻结了,萧江那边的项目资金链断裂,每天的利息就是几十万!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姚子衡冷哼了一声,按着大腿,皮笑肉不笑地讥讽道。
“梁总,现在出事了,你倒想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来了?别忘了,当年在临水县污水处理厂的设备招标案里,那笔三千万的虚增设备评估费,可是你梁总亲自签字批准的!资金流向远景资本,最终汇入你在开曼的离岸公司,每一笔账我手里都有底册!我要是进去了,你也别想在紫金山这栋别墅里安稳地喝红酒!”
“你……你敢威胁我?”
梁雨薇气得脸色有些涨红,指着姚子衡的鼻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姚子衡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站起身冷冷道。
“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提醒梁总,大家现在都在一条船上。船要是翻了,谁也别想独活。你与其在这里跟我大喊大叫,不如赶紧给省里那位打个电话。只要叶副省长出面给省纪委打个招呼,把案子压在商业纠纷的范围内,我们还有转弯的余地。”
姚子衡说完,冷漠地看了梁雨薇一眼,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梁雨薇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她极度厌恶姚子衡的威胁,但她知道,姚子衡说的是事实。
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有省里那位最大的靠山常务副省长叶援朝了。
梁雨薇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中拿出一只特制的保密手机。
这只手机里只存了一个电话号码,那是叶援朝的亲信秘书王秘书的私人热线。
梁雨薇有些颤抖地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在了耳边。
嘟……嘟……嘟……
电话每响一声,梁雨薇的心就跟着猛地跳动一下。
终于,电话在响了五声后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王秘书公事公办、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你好,哪位?”
“王秘书,我是华鼎的梁雨薇。”梁雨薇强颜欢笑,声音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谄媚和急迫。
“王秘书,这么晚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叶省长明天的行程是怎么安排的?我们华鼎集团在萧江的项目有些紧急情况,想当面向叶省长做个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了王秘书极其官方的拒绝声。
“梁总啊,不好意思。叶省长最近的日程非常满,省政府明天有一场关于全省重点产业布局的论证会,接着还要去外市调研,近期内恐怕都没有时间接待企业代表。”
梁雨薇心中猛地一沉,急忙说道。
“王秘书,请您帮帮忙跟叶省长通报一声。真的是非常紧急的情况!省纪委的专班今天突然把我们名下的几家外围公司账户给司法冻结了。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华鼎一直都是合规经营的……”
“梁总!”
王秘书在电话那头沉声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有些冰冷和严厉。
“省纪委办案自然有他们的法理依据。如果华鼎集团在经营过程中真的不存在任何问题,那就更应该积极配合调查,把误会解释清楚。至于司法冻结的事情,省政府是不方便干预纪委的办案程序的。叶省长最近身体有些不适,医生嘱咐要多休息。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王秘书!您听我说……”
嘟、嘟、嘟……
梁雨薇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已经传来了冰冷的忙音。
梁雨薇不死心地再次拨打过去,听筒里却只传来了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黑名单。
梁雨薇有些绝望地垂下手,保密手机滑落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一刻,她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叶援朝的秘书态度大变,甚至直接把她拉黑,这在官场上只有一个解释:
叶援朝已经彻底放弃了华鼎集团,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决绝的手段,进行断尾自保!
梁雨薇跌坐在椅子上,失神地看着窗外惨淡的月光。
华鼎从以前在汉东省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瞬间变成了一只人人避之不及的落水狗。
半小时后,金陵市第一人民医院,十二楼高干特护病区。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由于是深夜,大厅里的灯光调得有些昏暗,四周静得只能听到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滴答声。
梁雨薇神色落魄地推开了最里面一间病房的门。
病床上,已经有些秃顶的梁国忠正虚弱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他嘴上吸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点滴针头,脸色蜡黄,原本意气风发的商业巨擘,此时看起来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衰弱老人。
听到动静,梁国忠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是梁雨薇,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沙子在磨砺。
“雨薇……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金陵那边出事了?”
梁雨薇走到病床前坐下,拉住梁国忠干瘪的手,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爸,账户被冻结了。临水信达、金陵华通,还有那几个海外的空壳账户,全被省纪委给依法冻结了。”
梁国忠听到这话,枯黄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绝望。他死死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叶援朝呢?你给他打电话了没有?”
“打了。”梁雨薇擦了擦眼泪,语气悲凉道。
“根本打不进去。王秘书态度冷冰冰的,连话都没让我说完就挂了,再打就被拉黑了。爸,叶援朝这是在过河拆桥啊!当年我们每年给他送那么多赞助,连他在美国的两个孙子的抚养费都是我们公司出的,现在大难临头,他居然一脚把我们踢开!”
梁国忠干咳了几声,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有些吃力地侧过头,看着梁雨薇,眼中满是凄凉。
“雨薇啊……这就是官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官眼里,我们这种搞房地产、做资本的商人,不过是他们需要时用来盛尿的夜壶。用得着的时候,摆在桌面上,风光无限;用不着或者有味道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踢进床底下,连看都嫌脏。叶援朝能走到今天常务副省长的位置,靠的可不是什么仁慈。他能切割我们,那是他活命唯一的本能。”
“我不甘心!”梁雨薇咬着牙,恨恨道。
“我们梁家辛辛苦苦做了几十年,华鼎集团几百亿的盘子,凭什么因为齐学斌一个从基层民警爬上来的土包子,就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要不是齐学斌一直在清河搞什么独立特区,搞那劳什子长鹏汽车,我们怎么会跟远景资本陷进这种泥潭里?”
梁国忠有些吃力地抬起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力地劝道。
“雨薇……收手吧。把能转移走的境外资金全部提出来,华鼎在省内的这些资产……不要了。我们买去加拿大的机票,去那边过下半辈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跟官家斗了,我们斗不过的。”
“收手?现在还怎么收手?”
梁雨薇的眼神瞬间变得疯狂而狰狞,她冷笑着站起身,大声说道。
“纪委现在不仅在查临水信达的账,他们还在查恒泰账户和远景资本的那笔三千万。那是当年的赃款啊!一旦查实,我就是第一被告,连出境的边控都上了,还怎么去加拿大?姚子衡手里还捏着我的字据,他刚才甚至威胁要跟我玉石俱焚!爸,齐学斌不给我们活路,我凭什么让他安稳地在清河当他的特区书记?”
“梁雨薇,你想干什么?”梁国忠有些惊恐地撑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梁雨薇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将他扶回枕头上,轻声道。
“爸,长鹏汽车的整车下线仪式,是齐学斌最大的政绩,也是省委沙书记最看重的项目。只要我们在下个月八号的仪式上,把动静闹得足够大,砸了他们的发布会,齐学斌的政治前途就彻底废了。哪怕我最后要坐牢,我也要让他一无所有!”
“雨薇!你疯了!那是犯罪!你不要乱来……”梁国忠在身后微弱地喊道。
然而,梁雨薇没有再理会父亲的呼喊,她拉了拉灰色风衣的衣领,决然地转身走出了病房。
深夜两点,金陵市西郊的一处废弃采砂厂里。
风卷着沙尘在空旷的废墟里肆虐,发出刺耳的哨音。
采砂厂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破旧的五菱面包车,远光灯直直地照着不远处一堵残破的砖墙。
梁雨薇穿着风衣,踩着高跟鞋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走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面包车旁边站着几个身材高大、面露凶光的男子。领头的男子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在远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嘴里叼着烟,有些玩味地看着走过来的梁雨薇。
“梁总,好兴致啊。大半夜的,把我们兄弟约到这种鬼地方来,不是为了请我们喝西北风吧?”刀疤哥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底狠狠地踩灭。
梁雨薇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因为长期失眠而红肿的眼睛。她没有废话,直接将手里拎着的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重重地放在了面包车的引擎盖上。
啪嗒!
梁雨薇按下开关,密码箱弹开。在手电筒的光芒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万元全新的百元大钞,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气。
几个马仔看到这么多现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喉咙有些不受控制地鼓动了一下。
刀疤哥眯了眯眼,淡淡道。
“梁总,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你带上你手下最狠、最不怕死的兄弟,在下个月八号去一趟清河特区。”
梁雨薇的声音极其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天是清河特区文创园开园和长鹏汽车整车下线的日子。全国的媒体都会到场。我要你们在活动最高潮的时候,切断现场的供电,然后用重型卡车直接冲撞他们的长鹏新能源展厅!把那里的下线仪式,给我变成一处血淋淋的废墟!”
刀疤哥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用手摸了摸脸上的刀疤,冷笑道。
“梁总,清河特区现在是一把手齐学斌的地盘。那地方的安检和治安在全省都是出了名的严格。冲击政府重点工程和重大活动,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这五十万……恐怕不够兄弟们买安家费的。”
梁雨薇冷哼了一声,从风衣内口袋里摸出一张加盖了香港汇丰银行印章的支票,甩在现金上。
“这里还有一百万外汇支票!事成之后,我安排走私船,直接送你们去泰国!华鼎要是倒了,我梁雨薇也活不成。只要你们把这件事办成,我保证你们下半辈子在海外衣食无忧!”
刀疤哥看着那张支票上的数额,眼中的贪婪与凶狠交织在了一起。他重重地吐出一口痰,狞笑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既然梁总连退路都帮我们想好了,那这桩买卖,我们兄弟接了!下个月八号,我保证让齐学斌的下线仪式变成轰动全国的大丑闻!”
看着刀疤哥等人开车离开,梁雨薇站在荒凉的采砂厂废墟中,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齐学斌,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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