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弹壳戒指
第592章 弹壳戒指沈清说完那四个字之后，窑洞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陆锋没有再追问。
他认识沈清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能让这个女人说出“比打仗严重”的事情，那就是真的严重。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调令上的信息吃透，再跟师部汇报。”
沈清走回桌前坐下，把那张纸重新掏出来，用铅笔在空白纸上逐字抄写残存的日文内容。
陆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快燃尽的蜡烛换了一根新的。
“你先忙，明天的庆功宴你得到场。”
沈清头也没抬。
“什么庆功宴？”
“你把一个日军联队给灭了，战士们不庆祝一下？”
“打仗还没打完，庆什么功？”
“你不去，底下那帮兵会觉得你看不起他们。”
沈清的笔停了一下。
陆锋补了一句。
“老赵今天下午杀了三头猪，是从石桥镇弹药库旁边日军的猪圈里赶回来的。”
“你要是不去，那三头猪白死了。”
沈清沉默了两秒。
“……几点？”
“明天中午十二点，打谷场。”
“行。”
陆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低着头，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晰。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掀开门帘出去了。
……
第二天中午，苍云岭的打谷场热闹得不像话。
老赵那三头日本猪被炊事班的老李头收拾得干干净净，架在三口大锅里炖了一整个上午。
肉香味飘出去老远，连山脚下放哨的战士都在咽口水。
除了猪肉，还有从石桥镇搬回来的日军罐头和大米。
炊事班难得大方了一回，每人一大碗白米饭，上面盖着厚厚的炖肉。
二嘎子端着碗蹲在地上，吃得满嘴流油。
“嗬，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吃鬼子养的猪。”
旁边的毒针嚼着一块排骨。
“你说这猪吃的是日本饲料还是中国粮食？”
二嘎子想了想。
“管他吃什么长大的，反正现在进了我的肚子，那就是中国猪。”
几个战士笑得前仰后合。
沈清到场的时候，打谷场上已经坐满了人。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别着手枪，步枪留在了窑洞里。
她刚走过来，满场的嘈杂声就低了下去。
老赵第一个站起来，端着一碗炖肉走过来。
“沈副司令，头碗肉，您的！”
沈清接过碗，用筷子扒了一口饭。
“肉炖得不错。”
老赵咧嘴一笑。
“那是，老李头的手艺，整个纵队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炊事班的老李头在锅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老赵你少拍马屁，上回你还说我炖的肉跟嚼木头似的！”
“那是上回！”
“上回用的是骡子肉，能跟猪肉比吗？”
打谷场上笑声一片。
沈清端着碗找了个位置坐下，陆锋就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闷头吃饭。
吃到一半，老赵站起来举碗。
“弟兄们，我说两句！”
全场安静下来。
“这次反扫荡，咱们纵队从头扛到尾。”
“打了十一场仗，歼灭鬼子一个联队，缴获的家伙事儿堆了半个山头。”
“这里头功劳最大的是谁，你们心里都有数，我就不点名了。”
他转过头看向沈清，碗举得更高了。
“沈副司令，老赵敬你一碗！”
沈清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底下的战士齐刷刷地端碗站起来。
“敬沈副司令！”
沈清喝了一口汤，点了点头。
“都坐下吃饭。”
庆功宴从中午一直闹到了下午三点多。
炊事班的三口大锅翻来覆去煮了好几轮，最后连锅底的汤渣都被二嘎子用馒头蘸着吃干净了。
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陆锋还坐在原地没动。
沈清起身准备走，他忽然开口了。
“你等一下。”
沈清站住。
“什么事？”
陆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个小布包，用粗麻线缠着，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他把布包递过去。
沈清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
是一枚用弹壳打磨出来的环，内壁很光滑，外面还能隐约看出弹壳底部的底火痕迹。
弹壳的铜色被火烧过，带着一层深沉的暗金色。
沈清翻了翻。
“这什么材料？”
“池田那把将官刀的刀镡。”
“纯铜的，昨天让军械所的老王拿喷灯熔了，浇进弹壳模子里重新铸的。”
陆锋说完这句话之后，有那么几秒钟没吭声。
打谷场上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远处炊事班的老李头在收拾锅灶，叮叮当当响着，但隔得远，听不太真切。
“我不会说好听话。”
陆锋盯着自己面前地上的一颗石子。
“从小虎峪到青石岭，这一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清拿着那枚戒指，没出声。
“你比我能打，比我会指挥，脑子比我好使，连挨饿都比我能扛。”
“打仗的时候，我把后背交给谁都不放心。”
“但是交给你，我就踏实了。”
他抬起头。
“以前我总觉得打仗是我的事，你在后方我才安心。”
“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反而打得更好。”
沈清看着他。
陆锋的话说得磕磕绊绊，跟他平时下命令的干脆利索完全不搭边。
“我不跟你说什么山盟海誓。”
“打仗的人说那些没用，今天活着明天兴许就没了。”
“我就跟你说一句。”
他站了起来，面对着她。
“我的后背，这辈子只交给你！”
打谷场上的风刮过来，扬起了一阵灰土。
远处的山坡上，傍晚的阳光把树影拉得很长。
沈清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粗糙的弹壳戒指。
她是见过好东西的人。
前世在特种部队当教官的时候，也有人送过她钻石和铂金。
她没要，一样也没要。
但这枚弹壳做的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把戒指套在了右手无名指上。
持枪的那只手。
陆锋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套进去的动作，愣住了。
他大概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想好了被拒绝之后怎么把场面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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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显然没准备好被接受。
“你这算答应了？”
沈清活动了一下手指，握了握拳，试了试戒指松紧。
“不碍事，不影响扣扳机。”
陆锋的嘴角咧开了，但又硬生生收住。
“我跟你说正经的。”
沈清抬起头。
“我也说的正经的。”
“戒指戴在枪手上，上了战场要是碍事，我就摘了塞口袋里。”
“提前跟你说好，免得你到时候又犯矫情。”
陆锋噎了一下。
“……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不是说你不会说好听话吗？”
“我不会，我没说你也不用会啊。”
沈清看了他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就那么一下。
但陆锋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他认识沈清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的笑。
然后就没了，快得跟她开枪一样。
“走吧。”
沈清转身往指挥部方向走。
陆锋跟上去。
“去哪？”
“回窑洞。”
“那份调令我昨晚只翻译了一半，今晚得把剩下的弄完。”
“关于那个什么731？”
“嗯。”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能跟我说说吗？”
沈清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走了好几步才开口。
“那不是一支普通的部队。”
“他们不打仗，不冲锋，不跟你拼刺刀。”
“他们研究的东西，比子弹和炮弹杀的人还多。”
陆锋跟在她身侧，没打断她。
“鼠疫、霍乱、伤寒、炭疽。”
沈清一个一个报出名字。
“他们用活人做实验，把病菌培养出来，然后撒到水源和村庄里。”
“一个村子，一夜之间，全死光。”
“没有枪声，没有炮响，就是喝了一口水，或者被一只跳蚤咬了一口。”
陆锋的脚步停了。
“这还是人干的事？”
“他们不把中国人当人。”
沈清的声音很平。
“调令上说，有个分部正在往东北方向移动。”
“如果让他们建成基地，整个北方的水系都可能被污染。”
两个人走到窑洞门口。
沈清推开门帘，忽然又回头看了陆锋一眼。
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暗金色的弹壳戒指，在最后一点天光里闪了一下。
“所以平阳城要尽快打。”
“打完平阳城，我要往北走。”
陆锋握住了她伸出的那只手，拇指摩过戒指表面。
“你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沈清没抽手。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那枚弹壳戒指刚好卡在两人的指缝之间。
三秒之后她把手抽了回来，转身掀帘进了窑洞。
“别站着了，进来帮我翻译，你好歹认识几个日文片假名。”
陆锋跟了进去。
桌上那张烧焦了一半的调令还摊在原处，旁边是沈清昨晚抄写的翻译稿，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他刚坐下，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通讯员又跑来了，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
“报告！总部急电，加急！”
沈清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电报上说，靠近满洲里边境的三个村庄，半个月内先后有四十七名村民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更诡异的是，附近河流和水井周围出现了大面积的禽畜死亡，当地百姓传言闹了“瘟神”。
沈清把电报纸拍在那张731调令旁边。
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烛光下的字迹交相映照。
“来不及了。”
她抬头看向陆锋。
“他们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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