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番 燕陌寒 篇
那一年，她一袭红衣站在冰天雪地中，额间鲜艳的三叶羽娇艳欲滴，她瞧着他的眼神楚楚动人，那种单纯和美好，就这么毫无由来地烙在他心底，成为永恒。
她是妖，他是仙，斩妖除魔是为仙道，而她的妖道又是什么？
“给我三年时间，若是三年后你还想修仙，我就放你回去。”她是这么跟他说的，那时他觉得好笑又庆幸，修仙至今百余载，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得道飞仙，她却怀疑他的毅力。庆幸的是，他不用死，三年后，他便可以重获自由。
于是，为了活命，他应了她。他想，这当是命运给他的考验，只要他渡过这一劫，就一定能修炼成仙。
这么想着，他也朝她提了一个要求：“你既然是想我心甘情愿放弃仙道，那就不能刻意阻止我修仙，若是我自身毅力不够，我甘愿放弃仙道永留此处。”
她挠了挠头，秀眉皱了半天，最后重重点点头：“好，一言为定。”
那时候他没有明白，自己那颗如白纸一样的心，抵得住枯燥死板的规矩，抵得住沉重痛苦的磨难，却唯独抵不住一幅美妙动人的画作。
她是勾勒那幅画作的墨笔，潜移默化地在他心底画出一幅他从未触及的美丽画卷，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自己何时就这么走入了她勾画的世界。
剪剪轻风，□□满园，她被他激的满腹委屈，背过身，无意识地吹奏起一曲《凤求凰》，心底突然就柔软了起来，他睁开双眼怔怔地看着她，只可惜，她背着他，她看不到；当他得知延黎昔飞升之时，心中无限感慨，好像是拾回丢了很久的东西，却说不清楚那感觉是什么，她的那番话其实很久以前师妹虞瑶就曾这么问过他，他当时怎么回的，他就怎么不假思索地同样回了她，只是说完后，又觉得很是不对，好像，是心境不一样了。心中繁复，却直到她说出“你喜欢”时，突然觉得那些迷茫都不及此刻心中的温暖，抬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学着她的弧度浅浅勾起……
他和她成了那幅画的主人，他就没有办法不注意到她。她看他的眼神总是那么热烈，如穿在身上的那身火红一般，他甚至曾经暗暗觉得好笑，她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他下一刻就要决定放弃修仙；她大多数时候都比较懒散，喜欢歪着嘴角噙一抹笑，他知道那是她从白叶那里学来的，也只有在对着白叶的时候她才会收敛那份活泼动人，换作一份发自内心的遵从和凝重，她是真的视白叶为主人，他曾经还为此气恼过。
她为何是妖？假如她不是妖，又或者她有一颗修仙的心，他不介意把她渡入仙道，可偏偏……他开始知晓自己对她的在意，他有点恼怒，却在看到她为了一份食物而想要动杀机时如淋冷水。
她是妖，怎会如他那般心系苍生？他与她终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突然冷了声音：“下回，你大可不必做这些无用的事。”
她愣了愣，一直挺直的肩背，突然就垮了下来，他注视着她细微的变化，有点痛心。
三年，于修仙人而言，并不长。可三年期限到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想不想继续修仙？
想。可是，放不下她。
初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被自己吓了一跳，长久以来的犹豫和纠结似乎有了答案，他却慌乱地写了一封信托人转交给不远之外的延黎昔，他想他不能再这样错下去，只要回到了玉屿山，他必能像从前那样潜心修仙。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假如爱一个人是错，那么七情六欲本身就是一个错。
“我爱上你了，想同你在一道，不想你离开我，你呢？你有没有爱上我？可不可以为了我放弃仙道？”她用他从未听到过的温柔与他说，那一刻，他真的恍惚了，那吐气如兰的诱惑险些叫他坠入深渊。
他一把推开她，心中是难掩的气愤。她居然对他用了媚术！为了叫他动摇她竟不惜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
“三年之约已到，如今我初心不变，你当允诺放我回去！”只要回到玉屿山，我便还是当初的燕陌寒！
“殊途异类，天理不容，是没有好下场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是妖！是只惯用媚术和幻术的妖！我怎能与你为伍？与你一起，天理不容！
身后有片刻的沉默，那短暂的时间，像是巨石压在胸口，叫他举步艰难。直到那句“我不过是想看看，囚了你三年，你的仙根是否还稳得住，看来，是我小瞧你了。”，那块巨石便“轰隆”被打碎，然后，又被人狠狠在胸口锤了一下。
他回头狠狠盯着她，心中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她说的话果然是假的！什么爱什么放不下，不过都是她蛊惑你而做的戏！她只是想看一个潜心修仙的人是怎么经不住□□逐渐崩溃，她只是想看你笑话！
他无法抑制地发抖，一股腥甜涌上，在延黎昔等人到来时，又强行压下。
那一刻，他是真的恨上了她，甚至想杀了她。只是那明晃晃的枪尖真的对上喉颈要向她索命的时候，他却忍不住劝住了宫铭轩。
不要她死！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
回到三年不见的玉屿山，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与久未蒙面的师兄弟们叙旧长谈，不是迫不及待地去书阁翻阅一下新出的典籍，不是向人打听这三年仙门发生的大事，而是将自己关在了房内，整整十天未踏出一步。
师兄弟们只道是他尚未走出阴影，又觉得可能是因错过了飞升时间而郁郁寡欢，便都对那困于天牢内的即音怀恨在心。
却不知，这十天，他只是在想，他有没有爱上她。
有一个词叫“口是心非”，他却觉得他是“心是口非”，嘴上说着恨她厌她，心中却是禁不住地想她忧她。
终于，在最后的几天，他还是忍不住去看望她了。
去的路上，他遇到了几个同门师兄弟，向他们打听了情况，原乃是奉天尧将军之命来加固仙牢的法力的。
阴暗的仙牢，传说那禁锢的法力会让人如觉针扎，痛不欲生。他前脚刚踏进牢门，就开始后悔，他并不想看到那个向来生动活泼的她被折磨的样子，可如果不看上一眼，又怎么能让他放心的下？
在冗长的法术后，他听到仙牢内她弯腰吐了两口血，眼角余光依旧能瞥见她苍白的面容，心口禁不住随她揪紧，却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问他：“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闭眼，如何能杀？便连这么看她受苦已让他心痛，又如何能看着她去死。
她终于有些崩溃：“燕陌寒，我虽困你于妖界三年，但我自认对你从未半分不善，更将一份真心交付给你，而你，也曾对我笑，也曾与我交心，我甚至以为……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袖中双拳紧握，几乎要折断自己的指甲，他却一再地强迫自己要冷静，此时身旁弟子那么多，脸上皆已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必须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从出门的那一刻他已清楚自己的内心，也正因为清楚，他更知道不能出任何乱子，他要救她，然后，穷其一生要她放弃妖道，只要她放弃，他便是舍了所有都愿意与她相守一世。
可那时的他哪知，命运永远不会给你最好的答案，不是所有的误会都有足够的时间和机遇去澄清，故事总会在关键的时候给一个出乎意料的转折。
他算漏的是虞瑶，那个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也是从小就恋慕他的师妹；他算错的是爱情的疯狂，如即音，如虞瑶，也如他。
当意外的杀阵突然呈现在他眼前时，整个人早已呆若木鸡。那一刻，是谁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如何办到的，这些问题早已不再重要，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杀阵中央，匍匐在地的红衣女子如凌迟的鱼肉，即将待俎。
此时，心中再多的挣扎和纷乱只化成了一句清晰的话，她要死了，只待那剑雨落下，她便会灰飞烟灭，他永远也看不到她了！
心中绞痛难当，那因情绪波动而逐渐通红的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阵中女子，像是有一种想要拥抱她的冲动，他居然就这么情不自禁地朝她奔去，一把拥住了她。百年修为化为一道强大的仙障，以抵住那直坠而下的万剑。
电光火石之间，一身修为化为虚无，甚至连仙元都因抵不住那强劲的杀阵，而逐渐面临崩散。
他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而攀着她的肩膀滑落，她扶着他，一同跌到了地上。记忆中，那是他们两个离得最近的一次，她因他手间的力道而被勾低了头，近在咫尺的脸庞，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这才是他日日夜夜所思所想的。
他想要她，想与她永远在一起。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眼中泪水汹涌，看得叫他心痛。
他知道她心头有他，他很开心，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的感情，他很后悔。
“阿音……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却因为我的懦弱，而错失了在一起的机会。
她呆呆地摇了摇头，整个人毫无生机：“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说的对，仙妖殊途，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是我自己不死心而已……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很好，真的很好，只是……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他心中哑笑，却发不出半个字音。
傻丫头，若我的心头没有你，又怎会甘愿为你而死。
她哭得泪水汹涌，他很想抬手替她擦掉眼泪，眼泪不适合她，她在他心中，当是那个笑逐颜开，永远自在快乐的女子。可终归身体已经几近枯竭，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恍惚中，他抬头看着苍茫的天空，似有飞雪飘落，如三年前那场大雪，雪中的她是这世间最动人的花朵。
有些感情，如细雪融冰，泠泠涓涓地流入干涸的心田，在心中种下一片皆一片如画的□□，你道不清它是什么时候开始滋润你的人生，只知最后已经无法再割舍离开。也许，情开始在雪融那一刻，也许早在雪落那一瞬，总之，那是天定的情，逃也逃不掉。
阿音，听说妖也有轮回，倘若我还有轮回，我就等你，等你到下一世，你不是妖，我不做仙，我们做一对凡人。又或者你来世还是妖的话，我去修仙，这样，我就能有足够的时间等你修成人形，然后，我不要你去找白叶，我也不回仙门，我们就执手一起老去。
阿音，你说，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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