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反目成仇
安学航哭过了一阵,反倒安静了下来,半倚在两人身上。到了大门口时,却见邵和铮与刘之初走了过来。
安学航突然挣开了搀扶,冲上去扯住邵和铮的衣领一拳重重打了下去。他的动作极快,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邵和铮已经挨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幸好刘之初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安学航还欲动手,陈建中和明皙忙一左一右死死地拉住他,刘之初见邵和铮嘴角已经流了血,忙掏出手帕递给他,又叫下人拿伤药,怒道:“安少爷,你干什么打人!”
安学航被拉住了手臂动弹不得,却奋力挣扎着,高声喊道:“你告诉我,向珍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你!”
邵和铮并没有要还手的意思。他连手帕也没有接,只是用手背胡乱擦了下,鲜血被蹭到了下巴上,很是刺眼。他一句话都没说,眼神有些雾蒙蒙的,像是汪了许多的水气,深不见底。
明皙一见他这副神情便什么都明白了,心底蓦地一凉,已经止住的泪水又泉涌般的溢了出来。怎么会是和铮……怎么会是他……
安学航接着说:“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我就知道是你!向珍原本好好的,你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她就自尽了,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他又冲上去要动手,邵和铮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一字一句像是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咬金碎铁,“你没有资格打我。舒向珍必须死,原因是什么你自己心里很清楚。你衷情是吗?想要当情种是吗?舒向珍的尸首就在监狱,既然生不能同寝,那就死同穴好了!你去啊!没人拦着你!”
他这句话一出口,几个人皆是一惊,都不敢相信这样刻毒的话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安学航愣了一会,忽然仰天大笑了几声,“好,好,邵和铮,从‘长宁事变’你带兵围剿明伯父开始,我就应该知道你的心肠到底有多狠!这么多年是我看错了你!从今以后,我安学航与你恩断义绝,彼此之间再无瓜葛!”他说完大步流星的就走了。
邵和铮依旧是冷着一张脸,不为所动。明皙心里疼的厉害,不愿去看他,转身也要走,手却忽然被他拉住了,“你要去哪里。”
“我去监狱。”
“你不能去。”邵和铮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容抗拒,“小安去没有关系,但是你不行。”
“她是我的朋友,我连为她收尸都不行吗!”
“舒向珍在死前一直不肯供出她的上级,现在成了谜团。整个瑗州谁与她亲近谁就有嫌疑!”
“我不在乎!”
“我在乎!”邵和铮的目光陡然转冷,“明皙,你听清楚了,我不会让施闻桓等人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将这脏水泼到你我身上,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我过够了!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是不会让你去的。如果你还顾念我们的夫妻情分,就乖乖待在家里。舒向珍的后事,我会去处理。”
明皙心如刀绞,缓缓说了两个字,“好,好。”
她回到卧房里,呆呆的坐了一会儿,忽然倒在床上放声大哭。周妈唬了一跳,“小姐,你这是怎么了,你可不要吓我。”
明皙方才虽然也伤心,可那伤心是麻木的,疼也是钝钝的。现在仿佛所有的伤痛都一齐缓过神来,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向她袭来。周妈见她伏在床上,双肩耸动的厉害,好像哭的背过气去,吓得手足无措,急道:“我的好小姐,到底是怎么了,你是不是又同姑爷吵架了?”
明皙泣道:“向珍,向珍死了。”她边哭边说,这几个字被哭声割得支离破碎。
周妈一愣,也红了眼圈,“可怜舒小姐那么个好姑娘,想不到竟是这么个结局。小姐,人死不能复生,别太伤心了。”
明皙哭的只觉得胸腔发堵,嗓子疼的厉害,耳朵一阵阵的耳鸣,哪里还听得进去周妈说了些什么。她这样哭过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了下来,一个人坐着也不说话。周妈见她这样子心疼不已,怕人来打扰她,将下人都遣了出去。
如是到了晚间,下人端了晚饭上来,周妈劝道:“小姐,吃一点东西吧。”
明皙抱膝坐在床上,摇了摇头。周妈又道:“我知道小姐没有胃口,那喝杯牛乳吧,这样空着肚子怎么行。”
这时候邵和铮进来了。周妈忙说:“姑爷,小姐不肯吃东西,你快劝劝吧。”
邵和铮点了点头,示意周妈出去。他坐在床边,叫了声“小皙。”刚要伸手去揽她,明皙却往后一缩,像只受了惊的小猫,“你别碰我,你手上都是血。”
邵和铮僵住了,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苦笑道:“是啊,都是血,师长的,朋友的,敌人的……这么多血,这辈子洗也洗不净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外面在下着雨,雨滴敲在窗棂上,好像下着雪粒子,一下又一下。屋内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打在窗子上,越发显得清晰。他这才发现,原来他从来都和那影子一样形单影只,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
明皙下午的时候哭了许久,这会儿眼泪像是流干了,反倒平静了下来,“我知道你的艰难,也没有逼着你去救向珍。可你就算不救她,也不该把她往死路上逼!”
邵和铮看着窗外顺势而下的雨水,道:“人都说千苦艰难唯一死,可有的时候,活着要比死难多了。舒向珍注定是活不成了,早死晚死都是一样的,何必在狱中受那些苦楚,到头来死都没个体面。”
明皙见他淡漠的神色心里一凉,也不知是失望还是心痛,“所以你就劝她自尽?”
“她宁死都不肯说出上级是谁。她有她想保护的人,我也有我想保护的人。这是最好的法子。”他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杯牛乳递给明皙,“别空着肚子睡,喝点东西吧。”
明皙愣愣的看着他,忽然手一扬将牛乳推了出去。那杯牛乳一下子泼了半杯在邵和铮身上,将他身上那件衬衣淋的都是奶汁。邵和铮嘴角抽动了两下,“明皙,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事,你我都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少年人了。你明明知道这对于舒向珍和我们来说都是一种解脱,你为什么还咬着那些理不放?我原本以为你会理解我!”
“我的丈夫逼死了我最好的朋友,你让我怎么理解你!”明皙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双手死死的攥着被子,“就算真是如此,你也不该如此狠毒!她是我们的朋友,那是一条人命啊!和铮,我发现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是不是战场狼烟和政治斗争淡漠了你的情感?是不是现在在你的眼里,动辄言利,只要对自己有利就要去做,不管道义与人情?”
邵和铮的耐性像是被消磨光了,将手中的杯子用力向地上一掼,“咣”的一声砸了个粉碎,飞起的玻璃碎片划过他的手背,一道鲜红的口子瞬间绽了出来。明皙看见那道伤口也吓了一跳,眼睛一热,却死咬着嘴唇不肯说话。
邵和铮发作了这一下,忽然平静了下来。他看着窗子上自己孑然一身的影子,忽然觉得可怜又好笑。是啊,当年的邵和铮到哪里去了,现在的邵和铮又是谁?他用了两年的时间让自己变得冷漠、成熟,到头来却发现,父子相忌,兄弟反目,夫妻离心,众叛亲离,他变得一无所有,输的干干净净。
“你说我不讲道义与人情,那么你父亲呢?”他的语气带了揶揄讽刺,目光仿佛万年寒冰,“你这么想救舒向珍,不就是因为她是革命党,与先生是一样的人吗。可他们讲道义与人情吗?当年先生漠视与邵家的情义举兵反瑗,现在舒向珍不顾与我们的友谊刺杀我的父亲。他们打着革命的旗号,却利用自己亲友的信任,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道义和人情吗!”
明皙没想到邵和铮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当年的事是两人的心结,纵然现在已经渐渐放下,可是往事不可追忆,一想起来就是血淋淋的伤痛。她看着邵和铮只觉得越来越陌生,这样一张熟悉的面孔,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如万箭穿心。她觉得自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指着门口,“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邵和铮一摔门就走了,门外刘之初和周妈都在,皆是一脸担忧。刘之初原本是不放心邵和铮,怕他又与明皙争吵,刚过来就听见里面果然吵了起来。他见邵和铮大步流星的出来,忙跟上去,劝道:“二爷,你何必说那些狠话伤少夫人的心呢?”
邵和铮一言不发的回到自己的睡房,从壁橱里拿出一瓶红酒,也没有拿酒杯,起开了瓶塞就咕嘟咕嘟的往嘴里灌,等刘之初上来夺下酒瓶时,已喝了大半。
刘之初急道:“二爷,酒不是这么个喝法。借酒消愁愁更愁啊!”他说话间才注意到邵和铮手上的伤,血已经凝结成暗红,看着触目惊心,“二爷,你的手怎么了?你先别动,我去拿药。”
邵和铮平日里不常喝酒,交际应酬时也只是应景客套,这还是明继南在的时候养成的习惯,结果现在弄得酒量极差,喝一点酒就会头疼脸红。他这一下子灌了半瓶,只觉得胃里不舒服,嗓子发干,连着头也昏昏涨涨的。
刘之初回来的时候,正看见他半卧在沙发上,脸色有些潮红。刘之初小心翼翼的替他给伤口上了药,又用纱布包好,“明天还有例会呢,这要是被人看见可怎么好,二爷快想想说辞吧。”
邵和铮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浑身无力,窝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刘之初处理完了伤口,这时候外间的电话响了,他连忙去接,说了几句话就撂下了。邵和铮问道:“是谁?”
“是沈少爷,约二爷出去吃饭。我看这么晚了,就给二爷推了。”
他说的沈少爷是沈国钰家的公子沈捷,与邵和铮同龄同窗,平日里交情很好。只是邵和铮素来不喜欢这样的聚会,约他十次总要推掉五次,所以刘之初想也没想就替他回绝了。
邵和铮却皱了眉,“谁说我不去了,他们在哪?”
“在瑗州饭店。”
邵和铮从沙发上起来,作势就要出门。刘之初还想再劝,见他脸色难看,只好吩咐下人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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