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我望着屏幕全碎报废彻底的手机，心想，塞翁得马，焉知非祸？
管家望着我，“苏先生正在接受治疗，不如明早我安排车子送您回去。”
“真的不了，”我笑说：“苏先生现在需要的是医生和静养，请您帮我转达，祝他早日恢复健康。”
管家眼中闪过一丝不豫，但还是客气说道：“那我帮您安排司机下山。”
“不用了，我已经叫了车。”我朝管家鞠了一躬：“我走了。”
我走出大门，医生的医术再好，整块玻璃从血肉中取出也不可能不痛。苏权醒来必定把我归为没心没肺的一类。
高级轿车和出租车的感觉真可谓天差地别，以前除非路途太远，出租车我也舍不得叫，最近坐了几次名贵的轿车，闻着外溢的汽油味竟然就不习惯了吗？我闭上眼睛，不能这样的，肖笑。
“一个人上去爬山？”司机望着后视镜，惊叹：“哪有穿裙子凉鞋爬山的，这里出租车绝迹，要不是你出三倍的价钱，我可不愿意来。擦到一辆豪车那我死定了。”
见我不说话，他又道：“不过话说起来，姑娘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我说：“就前段时间，您把我从学校送到市中心的公寓，还帮忙提了行李，您还说现在的学生想我这样节约的不多了，毕业了，电风扇也舍不得丢。”
师傅似是在努力回想，我说：“就是那个没让找18块钱的乘客，”
师傅哦哦两声，终于恍然：“想起来了，我把名片给你让你联系我，说事后把钱打你支付宝。”他一拍大腿，
我看的心惊肉跳：“师，师傅，您好好开车。”
“没事。”他笑道：“这里车好开，路段修得好，车辆又少。”
到了公司门口，他楞是只肯收我一半的钱，还犹豫着转过身：
“姑娘，我看你也不像去爬山的，那山上住的可不是一般的有钱人，你这个年纪，最容易走错路。大叔不识好歹的劝你一句，可好好的，大把的好青年都在呢。
我看着他发动油门消失在路口，有些哭笑不得，也有些怔怔。
同事们见到我围上来，我正想该怎么解释消失这么长时间。晓红姐搂过我的肩膀：“长衍老板是不是真的像照片上这么帅？”
瞧见大家都很期待的样子，单论相貌的话，我犹豫了一下，说：“差不多吧。”
照片中的苏权少了几分淡漠，眼角眉梢甚至带了几分温文尔雅，样子相差无二，我却觉得陌生的紧。
但大家显然会错了意，纷纷点头：“网上照片都是P过的，咱们又不是没有采访过女明星，真人和杂志能比吗？”
“肖笑，肖笑，录音笔呢？快拿出来做稿子了，咱们的奖金全靠着这笔了。美工组正拼命制图呢。”
我包里拿出录音笔，奇怪：“美工组？”
“虽然不能拍苏权本人，但他竟然同意你的请求拍几张长衍内部照，肖笑。”晓红姐捧起我的脸：“迂回战术哦，丫头不错哦！”
“是啊。”另一个同事边翻资料边说，“下午把集团逛了个遍吧，长衍的工作人员是不是把你拍得很多照片挑了很久？虽然才发过来几张但拍的都很不错，大公司都很谨慎的，生怕泄露了什么机密。”
一直都下班我都魂不守舍。
同事们都要留下来加班，因为前几天日以继夜的背诵稿子，主编大手一挥放我回去休息。
换在平常我一定会拒绝，但今天，我神使鬼差的走进郭萱工作的酒吧。
时间还早，酒吧有些冷清，郭萱正低头仔细擦拭杯子，这丫头，第一次见到她这么认真。我在几米外看着她，是真的喜欢调酒啊，不是口中所谓的自由。
我把包放在吧台，坐上高高的凳子：“来一杯，”顿了顿：“都有什么酒？”
她见到我也不吃惊，笑嘻嘻的凑过来：“这位小姐第一次来，是来找人还是来喝酒？”
我说：“有什么区别呢？”
“来找人。”她眨眼：“酒就由我请，来喝酒嘛，你自己买单！”
我皱眉：“为什么？你的逻辑有问题。”
“怎么有问题？”她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来找人你于我是朋友，来喝酒于我是客人。拿工资自然要帮老板挣钱，不能挣朋友的钱，却不能不挣客人的钱。”
到这里工作了几天，这女人变得灵牙利齿了不少。
我说：“今天晚上，好像还是喝酒的欲望比较强烈一点。”
“啧啧。”郭萱感叹，手上动作飞速，很快调好一杯酒推到我面前：“呐，请你喝。”
杯中的液体似蓝似绿，我似笑非笑看着她：“不帮老板挣钱？”
“你□□有多少钱我还不知道？等你破产遭殃的还不是我？”郭萱凑过来，仔细打量我：“印堂发黑，嘴唇发紫，脸色发青，才几天没见，你怎么成这鬼样子了。”
我没好气的推开她：“酒吧里谁不是五颜六色，让你家老板把这统统换成白炽灯，保证个个都以最快速度从鬼变成衣冠禽兽。”
旁边扑哧一声，我和郭萱看过去，一对小情侣看着我们偷笑，大概十六七岁。
“郭萱，你们酒吧还放未成年进来？”
“人有身份证了好不好？你还是关心自己吧，满脸我今晚很迷惘，”说到这她眼睛亮了一下：“你8点钟方向过来一个男人，相信我，绝对是极品！”
相信个鬼，我哼了一声，就着杯子喝了一口，甜甜的略带酒精，像苹果汁。
“问你个事。”
她眼睛往后瞟，心不在焉：“嗯。”
我思索了几秒：“大三出去游湖突然下大雨那天，当时咱们浑身都淋湿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是记得，”郭萱狐疑：“突然提这一扎做什么？”
“你回想一下，我被雨淋的样子，是不是特别楚楚可怜？”
郭萱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半晌才说：“地铁口10块钱的塑料伞，那大叔愣是15块才肯卖给你，你忘记了吗？”
我：“……”
“小舞，我不是舍不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才买了房子，哪还有那么多的钱给你买车，我保证，过段时间我把股票套了现立刻给你买，好不好？”
角落里一对男女的声音突兀传来，我随意瞥去一眼。
女人拧着眉满脸失望：“罗章顺，你连给我买个车都要一番伤筋动骨。人张梦莹男朋友眼也不眨的就送了她一辆保时捷，你撑死也就能给我买辆二三十万的低档车。你说我跟着你有什么将来？”
二三十万怎么也算不上是低档车吧…
对面男子低头沉默，好一会才说：“对你来说物质永远是衡量爱情的全部吗？张梦莹男朋友送她车，可他同时送很多女人车，他对她就像对待路边漂亮的小猫，玩玩就会走。可我，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我拼命工作，名牌衣服昂贵的化妆品首饰你想要的我能给都给。你不想去上班我也随你因为我愿意养着你，你得到了一个男人的全部，这就是张梦莹比不上你的，为什么你不想想？”
女人一脸不耐：“你的全部，人家的衣服成堆成堆的买，我呢？看中一件你都去瞄吊牌，丢死人了！人店员心里都在笑话我们你知不知道？”
“不要闹了小舞，我等一下回去就把股票套现，我们明天就去4S店，好不好？”
我叹气，这样的妥协有意思吗？这明显就是个无底洞啊，怪不得人常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郭萱一脸见怪不怪，估计是酒吧这种地方新奇的事情实在太多。
“你给我买什么价位的车？”
“40万左右，行吗？”
“你的股票加上基金不是一共有200多万吗，我也要买一辆保时捷跑车。好不好嘛阿顺？”
男人极度无奈的声音：“我们快要结婚了小舞，要筹办婚礼，你说你要订米兰的婚纱要去马尔代夫渡蜜月，40万已经是极限了。小舞，我保证，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你换，好不好？”
“我不依我不依，张梦莹看到我开一辆40万的车，肯定会笑我的，我不依嘛阿顺，我要保时捷你给我买好不好？”
这句我不依嘛嗲得我虎躯一震，想当年隔壁宿舍有个女生因为发嗲功力出众，四年下来，大家以嗲妹戏称，以致于教授上课时偶尔点到她的名字，我要想上半天才能反映过来。今日方知什么叫做人外有人。
“吴小舞，我问你，你有没有哪怕用一点点时间来认真考虑我们的将来？我除了是你的钱包，在你眼里，究竟是不是，你的男人？”
被这充满痛苦的声音惊到，我忍不住又看去，男子浑身紧绷，疲惫的眼窝，目光却含着丝期盼，女人看着他半晌，最终妩媚一笑：“阿顺，你当然是我的男人。但是，也许很快就不是了。”
“你什么意思？”
“一个连我要的车也不能买给我的男人，还一天到晚妄想着娶我，你拿什么娶？”
“妄想？你答应了我的求婚，你忘了吗？”
“呐，说起这个，在一起以来你最让我满意的就是那枚硕大的求婚钻戒了，让我能在张梦莹面前狠狠的出了口恶气。你说得对，他那个男朋友送她什么也不会送钻戒。”
“所以你打算和我分手了对吗？”
“阿顺，我舍不得你的，你肯定也舍不得我。人家真的想要那辆车嘛，你就再让我任性一次嘛。”
男子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笑：“小舞，当一只钱包里再也没有钱可以让你挥霍，你还会要这只钱包吗？”
“说来说去，你就是舍不得钱了，对吧？章罗顺，你还爱不爱我到底？”
男子拿起酒杯在眼前晃了晃：“我还爱不爱你？那你有没有爱过我？不说爱，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真心，或者是，对一个傻男人的同情心也算。只要是心，你有没有过？”
女人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了？”
“呵，没有是吧？”男子扯出一抹诡异的笑，突然狠狠把手中的酒杯摔碎在桌上，以极快的速度抓起一片碎玻璃抵在对面女人的喉咙处。
这个速度太快，变故太突然，即使是离他们很近的我也根本来不及阻止。
“啊，”女子终于花容失色，看着她眼前的男人连声尖叫：“你疯了吗？阿顺，你在干什么？”
“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甩了我后想去找别的男人对不对？我怎么会让你如愿。”
女人含着眼泪拼命摇头：“不要啊阿顺，你误会了，我，我不会离开你的，我爱你，我”
男子一声暴喝：“你还要骗我。”
周围有尖叫声响起，趁他此刻分心我刚想冲上去，一双有力的手拉住我到他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记得下手要干净俐落，千万不要犹豫。”
我呆呆的看着眼前挺拔的身影，周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男子显然也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你一犹豫，伤口就不会致命。”苏权漫不经心道：“何必麻烦你父母往返医院和监狱，任人手柄。”
男子的眼神闪了闪，又重新溢满恨意：“你不需要激我，我会和她一起死，不会连累我爸妈。”
“两害相权取其轻，你这样想也可以。”
男子沉默良久，眼眶越来越红，终于呜咽出声，连握着碎片的手都开始发抖。
看着眼前苏权颀长笔直的背影，我渐渐放下心来。
似乎是感受到希望，女人边哭边哽咽着说：“是啊，阿顺，叔叔阿姨会有多伤心你想过没有？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商量你不要冲动，阿顺你快点放开我啊…”
我暗叫不好，果然，男人浑身一怔，低头望着怀里的女人，严重恨意重燃，甚至更甚之前：“我突然变这样？我从来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你，可你不稀罕，你稀罕钱！钱钱钱！你死了我把钱都拿来烧冥币给你好不好，啊？”
有血从她的脖子上流了下来，女人吓得脸色苍白，眼泪汪汪的看着苏权：“救我，救我…”
她向苏权求救这一幕不知为什么似乎彻底惹怒了章罗顺，他红着眼疯了一样大吼：“贱女人，你去死吧！”
我失声尖叫：“不要。”
比我更快的是前面冲出去的身影！
我定睛看时，苏权已经握住章罗顺拿碎片的手，左手狠狠揍在他的左脸上。
我赶紧冲出去把吴小舞拉到安全地带，然后紧张的看着苏权，中间没了阻碍，苏权轻轻松松就把章罗顺撂倒在地。
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其中夹杂着几声女生的尖叫。
身边的女人瑟瑟发抖，一脸惊慌好不可怜，显然还没有从极度的惊骇中恢复过来。郭萱跑过来，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朝苏权跑去。
“你的手臂。”他的右臂掩在衣袖下，举止如常，只有我知道几个小时前，这里有一道多深的伤口。
苏权漆黑的眼睛看的我发怵，好一会儿才说：“肖笑，你跑什么？”
我跑什么了，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
立刻有警察赶到，想是顾客中有人早早报了警。了解基本情况后象征性安慰了一番吴小舞，给章罗顺铐上镣铐，这时章的情绪奇异平静，他看了一眼吴小舞，默默转身跟着警察走了。
吴小舞却满脸惊慌跑到苏权边上，拉住他的袖子，娇里娇气喊：“怎么办？他一定还会来找我，这位先生我好怕。”
苏权不动神色的避开她，淡淡道：“也许会，但与我无关。”
吴小舞因为他的冷淡一怔，刚想再次伸手，我拦住她：“吴小姐，有话好好说。”
她抓的正是苏权受伤的手臂，红色窦丹涂抹的长指甲我看着都疼，闻言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小姐，需要你跟我回去做一下笔录。”一个警察上前。
“这位先生救了我，”吴小舞转了转眼球，指着苏权：“他不和我一起？笔录留档需要尽量详细呀，”
警察犹豫了一下，苏权闻言，从吧台拿了一张纸，写了一串号码，淡淡道：“给那位章先生，告诉他，如果需要律师，就打这个电话。”
这下不仅吴小舞，我和警察先生也愣在原地。
苏权轻轻瞥我一眼，径直朝门外走去，留下一个颀长淡漠的背影，我神使鬼差跟了上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全是冷硬线条的背影，似乎就此温柔了些。
拐角口，一个相对商业街僻静许多的地方，我问：“手臂怎么样？”
“除了手臂，没有别的想问？”苏权转过身，看着我，掩在渐浓夜色下的眸色明灭难辨。
我忽然有些紧张，夏天特有的闷热让人头晕，“你怎么会来？”
他说：“我来找你。”
我一时无语，
“有些话还是尽早说清楚，，以免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这下我听懂了，今天落荒而逃的行为无疑变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还好，还好刚刚问郭萱的话他没有听到，不然真是丢死人了。
我磕磕绊绊的解释：“我绝对没有多想，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误会。”
苏权道：“你可以多想。”
我愣愣看着他。
“肖笑，我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尤其不会因为一个女人楚楚可怜就动恻隐之心，就像刚才，最后通常只是麻烦。”
楚楚可怜四个字从苏权口中轻飘飘说出来，我脸发烫，想掩面而逃，或是质问他凭什么偷听我说话，但我张了张嘴，只呐呐叫出他的名字：“苏权。”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他稍作停顿后说：“这是我慎重考虑后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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