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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璧人


其实我根本没想自尽,不过自李霁醒来,我便知道他在压抑着某种情绪,这次见他爆发出来,想给他来剂猛药,使他下不为例罢了。

        谁知我无大碍,却将他吓得晕了过去。

        良医所的大夫们忙活了两个时辰,最终确定他只是惊吓过度以致昏厥,并无大碍。

        我再三确认了这个结果,便令秋缇等人轮流守在李霁床前,自己去东梢间睡了。

        然而因为手上的伤口太痛,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压抑的低泣声。

        我睁眼一看,却是李霁伏在我的床沿,长发垂落,声息哽咽。

        我伸手按在他的发顶。

        他轻颤了一下,抬眸看我,潋滟的眸光在墙角宫灯昏暗的光线下,似融化的流泉。

        “都说食言而肥,你怎么不是个胖子呢?”我说。

        “原谅我,静聆,最后一次。今后,我再不会做需你原谅之事。”他流着泪道。

        “好。”我轻声答应他。

        他也不知这样趴在我床沿多久了,神情有些委顿。

        我便掀开被子,让他钻进来。

        “我知道你心中的苦处。”我伸手拭了拭他眼角的泪痕,“但你不说出来,我也无法告知你我的想法。别去想你能给我什么,不能给我什么,很多事情,从一开始便已是注定了的。先从你说,倘或说你是个身子好的,你会遇见我么?即便偶尔遇见了,以你的身份与才华,会喜欢我这样一个不过能与好好说话的女子么?就算万分之一的可能,你真的喜欢了,皇上会同意这门亲事么?京城贵女遍地,如何轮,也轮不上我。是以这门亲,实是我高攀了的。再说我,你知道,我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经历过这许多之后,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从决意嫁你的那一刻起,所有你不能给的,都已不重要了,所有你能给的,才是我所珍惜的。从我母亲去世后,我便只有消瘦,可自从嫁你之后,我竟胖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其中原因么?”

        “是我错了,静聆。”他轻轻触摸着我的脸,“再别说什么高攀的话,在我心中,这世上没什么位置是你配不起的。不过,从今后,你只能是永寿王妃了。”

        我笑了,转而又伸指捏住他的耳朵,恶狠狠道:“再有下次,叫你知道我真正的手段!”

        他也笑了,求饶道:“夫人手下留情,为夫再不敢了。”

        说来可笑,我用瓷片自尽,胸口的伤还没两只手上的伤来得严重。李霁自动承担了每天喂我吃饭与给我上药的重任。

        无忧无虑的日子,总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三月初。

        我手上的伤好了,用了最好的药膏,如今只剩数道淡淡红痕。

        这日天光大好,我走到院中,看着树下那长了一寸来长的春草,忍不住沮丧:“可惜了那把大伞,还是我亲自设计的呢。”

        李霁站在我身旁道:“唔,明年去看应当也一样吧。”

        “嗯。”我挽着他出了风华园,走不多远便看到一株紫玉兰,开得花姿绰约俨然如画。

        我与他便傻傻地站在树下看着,足看了一刻时间,然后他道:“静聆,我给你作一幅画如何?”

        “那我要换衣裳。”我转身向西暖阁跑去。

        李霁画技一流,将玉兰树下的我画得比那盛开的玉兰更美,恍若这一地春光只是为了给我做衬,才绽放得如此淋漓尽致。

        于是我便十分欢喜,浑不知数十年后再看这幅画,才明白此生之悲剧,实是性格使然,与命运无关。

        下午晚些时候,我与李霁坐在水廊上用酒酿喂鱼,等着看醉鱼奇景,殊不知这永寿王府的锦鲤酒量忒好,半罐子酒酿下去了,依然摇头摆尾清醒得很。

        引礼呈了张请柬上来,我凑过去一看,问:“项城王,何许人也?”

        李霁伸臂搂着我的肩道:“项城王弈从贤是皇上兄长霭亲王的长子,霭亲王去世后,弈从贤降爵袭位,被封为项城王。皇上顾念旧情,虽降了他的爵,却并未折半他的俸禄,故而如今他是郡王的头衔,亲王的俸禄。”

        “就像你一样?”我神情调皮地仰头看他。

        “我可没领亲王的俸禄。”李霁垂着那双明若秋水的眸子看着我,伸手轻捋我鬓边的细发,“我母亲当年出嫁时,太后几乎搬空了半个国库给她做嫁妆。后来我母亲不在了,这笔产业自然就落到了我头上。我懂事后,知我此生就得靠这些黄白之物续命,便拿了银子出去做生意,干了些钱生钱的勾当。”

        “钱生钱?就没亏过么?”我问。

        “自然是亏过的,还被人坑过呢。不过后来皇上派了专人来替我打理生意,自此就没再亏过了。”他一本正经道。

        我笑得说不出话来,皇上插手的生意,谁敢让他不赚钱?

        “所以说,吃穿用度,我虽不能让你越过了皇后太子妃她们去,但与我同等级的,我必要你不比任何人差。”他道。

        我闻言,一跃而起,道:“别的倒算了,只是再不可胖下去了,我要去练剑了。”走几步,回身见李霁瞠目看着我,夕阳下伊人身姿如画面容如仙,又忍不住回转身亲了他一下,这才急急而去。

        结果却是,练剑练了半个时辰,晚饭倒比平时多进了半碗。

        晚上躺在床上我便十分忧愁。

        李霁侧着身子躺在我身边,安慰我道:“没关系,明日我们去爬山。”

        “爬山?”我疑惑。

        “项城王有一座桃花山,据说其上桃花如锦风光独秀。每年桃花盛开之际,项城王便在山上办桃花宴,遍邀京城名流赏花赋诗听戏品茗,雅致得很。明知我不能去,他倒是每年都发请柬给我,若是你有兴趣,明日我们便也去凑个热闹。”他低声道。

        我转了转眼珠,道:“好啊,上次你背了那么多桃花诗,我正想着去看桃花呢。我娘院中有棵大梨树,往年春日,光顾着看梨花了,现在想来,还是桃花好,桃之夭夭,宜室宜家。”

        “若你真这般喜欢,我们也去买座山,种满桃花去。”李霁道。

        我笑着偎进他怀里,道:“既然每年都有人请你看,又何必自己种呢?万一种得比项城王还要好,到时人人都跑到咱家来看,还得费钱费力地招待人家,我才不干。”

        “好吧,那我们就年年让别人费钱费力去。”他下颌正抵在我额头处,便顺势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仰起头,他便又亲了亲我的鼻子,吻如蝶翼鼻息柔软。

        我有点痒,笑着将脸埋进他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发中。

        他抱紧我,手在我背上轻抚。

        我侧着耳朵,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的心跳由剧烈一点一滴地平缓下来。

        他想要我,正如我想要他,可是我们彼此都清楚,不能。且不论他能否坚持到那一步而不哮症发作,即便真的做到那一步了,于他的身子也是极不好的。

        我是个尝过情*欲滋味的女人,我是个正常的女人,在他昏迷不醒时,我无暇去想那些,可自他醒来,身体一天天好转后,有些夜晚,的确格外难熬。

        在他的怀抱中,我常因为欲求不满而夜不能寐,不知他是否也这样。

        只是,不知为何,即便这样煎熬着,却还是舍不得放开对方各自去睡。

        也许我们都是彼此的命,也是彼此的劫。

        次日一早,因着第一次与李霁一同出现在人前,我很早就起来去西暖阁打扮。

        我向来认为人不该跟花争艳,只有心中有不胜之感,才会生了相争之心。

        是以便不去看粉色红色的衣裳,紫色太过雍容,金色太过华贵,白色太过素净……指尖一顿,我挑中了一件水青色霞影纱长裙,虽样式简单,料子却极为轻软垂顺,颜色也染得恰到好处,衬着我的肤色真真如雪般白腻晶莹。

        坐在镜前挽了发描了眉,冬萱拿起脂粉,想了想又放下,对我道:“王妃,要不就不要用脂粉了,反正已经够白了,没的倒掩了您肌肤的光泽。”

        我揽镜自顾,见自己肤若美玉眉目飞扬,未抹胭脂的双唇犹如饱饮了春雨的牡丹般,红艳润泽,忍不住啧啧道:“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这算近美者美么?”

        “如此盛誉,为夫可不敢当。”身后传来笑语声。

        我回头一看,见李霁一身雪色滚金边长袍,头上松松地簪了一顶玉冠,神仙下凡般立在灿烂的晨曦中看着我笑。

        我站起身,迎着他的目光转了个圈,问:“夫君,我这身打扮如何?”

        “美得这般恣肆张扬,合该只有红色才配得上。”他从衣柜中挑出一件如火似霞般鲜艳热烈的长裙,问我:“这件如何?”

        我抬眸瞧他,道:“你穿得这般素净,却叫我穿得这般招摇,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张一弛,夫妻之道?”

        “非也,我只是觉得,这件比那件,更衬你。”他认真道。

        “好吧。”我从善如流,换上那件红裙,镜前一照,嫣然一笑,发现自己美得近乎妖孽。

        我转身挽着他的胳膊,道:“从今后,这京都之中,除了你我,再无夫妻当得璧人之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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