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苏醒
除夕，我唤了主屋伺候的所有侍女一起到暖阁吃饺子剪花纸，放烟花猜灯谜，一直热闹到三更过后，才让她们散去。
除夕，本该就是这样热闹的。但我猜想，李霁生命中的除夕，当是从未这样热闹过。
洗漱过后，我爬上床，将他的胳膊撑开，为自己找个舒服的位置，然后窝在他怀里。
他并没有多少热度，我踢开他脚边的汤婆子，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他。
屋里很静，静到我甚至能听到窗外落雪的声音。
鼻尖充盈着他清新而寡淡的温香，我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感动起来。
原来与相爱的人相拥而卧，是这种感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心中不是空白，而是平静，平静得无忧无虑无欲无求。
我看着床帐上精致的缠枝牡丹花纹，轻声道：“李霁，你知道吗？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小时候，很小的时候。那时父母尚恩爱，父亲总是笑着把我举得高高的，仿佛我是全天下他最爱的那个孩子。那是我最无忧无虑天真快乐的年华。只可惜，太短了。”明明心里很平静，但不知为何眼眶却酸涩起来，我强忍着。
“那时候，除夕之夜父亲和母亲带着我们一干兄弟姐妹一起守岁，熬到午夜时我已困极了，父亲还要叫我们兄弟姐妹每人背诗一首祝贺新年伊始，兄弟姐妹们摄于父亲威势，个个中规中矩。轮到我时，我便不耐烦地背了首《卖痴呆词》，背完之后，父亲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得说那么长的词倒难为我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他不知这首词乃是我为了应付守岁特特去背的，至今记忆犹新，我背一遍给你听好不好？”
他不言，我便只当默许，于是笑着附在他耳边，道：“除夕更阑人不睡，厌禳钝滞迎新岁；小儿呼叫走长街，云有痴呆召人买。二物于人谁独无就中吴侬仍有余；巷南巷北卖不得，相逢大笑相揶揄。栎翁块坐重帘下，独要买添令问价。儿云翁买不须钱，奉赊痴呆千百年……”
这一夜，我絮絮地跟他说着话，何时睡着的都不知。
睁开眼，却见他眸光清湛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重又闭上眼。
这一年多来，这样的梦境我经历过无数次，除了欣慰，心中已不会再起波澜。
然而下一刻，我却僵住了身子。
有一只手，轻轻地、温暖地覆在了我的颊上。
我睁开眼，与李霁四目相对，他的眼里渐渐泛起了泪，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虚弱道：“……竟不是梦……”
我咬着唇，忍了半晌，终究忍不住，将脸埋在他肩上嚎啕大哭。
永寿王李霁醒了。
这个消息犹如夏季的暴雨，顷刻间便渗透了帝都的每一处。
不过一个时辰，吕德芳就赶到了永寿王府。
是时李霁服过药，刚睡下。
我见吕德芳来了，便欲招待于他，起身时李霁却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吕德芳见状，忙悄声道：“王妃不必起身，咱家不过替万岁爷来瞧瞧王爷，万岁爷吩咐了，不得打扰王爷静养，咱家偷摸地看一眼就成。”
我歉然道：“如此，便怠慢公公了。”
“不碍，不碍。”吕德芳说着，近前来看了看李霁，李霁方才醒了两个时辰，到底久病体弱，又睡着了。
吕德芳瞧了，对我道：“如此说来，王爷果真无大碍了？”
我道：“人已完全清醒，只不过，到底昏了一年多，身体还是虚弱，且得好好将养一段时日呢。”
“那是自然。”吕德芳捶着手道，“这下可好了，这下可好了。王妃，万岁爷还等着咱家回话呢，咱家这便告辞了。”
见他着急忙慌的，我忙令秋缇送出去。
少顷秋缇回来，手中拿着个沉甸甸的荷包，道：“王妃，吕公公没要。”
“且收着，下次再给便是。”我道。
虽是大年初一，因李霁身体不佳，不用入宫拜年，皇上怕旁人扰了他静养，前年便下了令不许闲人来王府，于是也不会有人来拜年。府中有长史司，一应庶务也不必我费心，昨夜睡得晚，闲着无事，我便也爬上床补眠。
醒来天光仍亮，不知时辰，脸微侧，便见李霁看着我。
我慵懒地将头蹭到他手臂上，与他呼吸相闻，问：“醒多久了？”
“不知道。”他仍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静静道：“看着你，容易忘记时辰。”
我突然羞赧起来，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道：“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有什么好看的？”
他也不阻我，少时，轻声道：“当初决意嫁我，你便该保住那个孩子，若将来我不在，你也有个依靠。”
我放下手，与他四目相对，“我只要你给的将来。”
“我能给你什么将来？”他怆然道。
摸到他细瘦修长的手，紧紧握住，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不能与君天长地久，但愿与君一夜白头。”
他眸中泛起了泪，双唇微微颤抖，道：“你怎么这么傻？这不是我的初衷，不是……”
我眼眶也湿了，但我唇角却勾起了笑，道：“来徽州找我时没想到会有这一天么？那我可不管，你自己贴上来的，这辈子，休想再撇得开。”
第二日，宫里流水地送来了各种名贵药材及珍稀食材，并皇帝手书一封，手书是写给李霁的，叮嘱他好生将养，说待他身体略好些再来瞧他。
也不知是皇帝的关心令他感恩还是我的陪伴让他振奋，总之从醒来开始，他便一日好似一日，与其相对的，是张嬷嬷对我的脸色，也一日好过一日了。
倒不是我有多在意她的脸色，只不过她在李霁面前也是有脸面的人，我若与她龃龉，伤害的许是只有李霁。
元宵这天，上午宫里刚送来花灯和例赏，下午皇帝便御驾亲临了。
若换做别的王府官邸，御驾亲临，怎么着也得提前准备几个月接驾事宜，便是准备年余的也有。不过皇帝来永寿王府倒似进自己的御花园一般，穿个常服带两个随从便来了。永寿王府众人似也是接驾接惯了的，尽管毫无准备，倒也不慌不忙井然有序。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皇帝本人，看着比上次消瘦了些，依然清艳雍容。
看着他，我不免想，李霁他母亲云梦长公主定然也是个惊艳绝伦的旷世美女，所以才能生出李霁这般遗世独立的男子来。
我行过礼后，就借故出了暖阁，让他们甥舅俩单独聊聊天。
不多时，吕德芳来找我，说是皇帝召见。
“静聆拜见皇上。”东花厅，我屈膝行礼。
“坐吧。”原本背对门口站在窗前的皇帝转过身来。
谢恩之后，我在一旁坐下，抬眸看他，见他眉目舒展，然而眼神中却依然心事重重。
许是发现我在看他，他抬头看来，眸光清湛，与李霁有几分相似。
“子衿的病，是胎里带来的，治不好，这一点，你当清楚。”他开口道。
“是。”我答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皇上不必多虑，当初求嫁之时，种种后果皆有考虑。王爷他待我很好，得夫如此，静聆别无他求。”我低眉顺目。
皇帝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道：“若能如此，那是最好。子衿父母缘薄，难得他这般喜欢你，若你能让他余生喜乐无忧，朕不会亏待于你，你的父兄也会因为你而与有荣焉。反之，亦然。”
“静聆明白。”我道。
这时，吕德芳在门外轻声道：“皇上。”
“何事？”皇帝问。
“王爷在找王妃。”他道。
皇帝看了看我，把右手食指上一枚镶金龙翡翠指环摘下来，递给我。
我愣了一愣，忙跪下双手接过。
他道：“朕不想追究你的曾经，但朕也不想你的曾经给子衿造成任何困扰。若是因此遇到什么麻烦，自己解决。”
“是。”我俯着脸，终于有了一丝诚惶诚恐的感觉。
皇帝走后，永寿王府又恢复了平静。
是夜，我和李霁相依着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点起的各色花灯，或红或金的灯光映着树上未融的白雪，蔚然秀美。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今夜城里定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静聆，你何不去城里玩上一圈再回来？”李霁道。
我将头蹭在他的肩膀上，懒懒道：“急什么？明年元宵我要和你一起去。”
他没说话。近来我发现，只要事关将来，他从不轻易开口，也许，他怕应承了我，却又做不到吧。
我坐起身，看着他兴致勃勃道：“风雪式微，春日将近，我想做一把大伞，第一场春雨的时候，你陪我一起去看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好么？”
许是这个愿望许得比较近，他不过略想了想，便点头道：“好，只要我做得到的，都应你。”
“那，逛完天街我们去做什么？要借意于诗。”我道。
李霁笑起来本就清艳无匹，眼神中再带一股宠溺，便甜得似要醉人。
他看着我道：“这是要考学问么？”
我翻个白眼，道：“考学问是这个架势么？考学问的话我就应该拿把戒尺，敲着桌面说：李霁，限你一个时辰内把所有关于桃花的诗词都背一遍。”
李霁乐不可支，我看他笑得很了，又担心起来，唯恐他喘不过气。怕被他看出来，只强行压抑着。
好在他只气急了些，不多时便缓了过来，温声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看完草色，我们便去钓鱼。”
我点头不迭，重新将脸挨在他肩上，感慨道：“我爹终于不必担心我的学问了。”
他又笑了，伸手揽着我，声息低柔：“现在，我就把所有关于桃花的诗词，都给你背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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