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重新求娶
我彻夜难眠,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天人交战。
得知自己有孕,我第一个反应便是喝药堕了他,弈君旭的孩子,我绝对不要。
可是等我冷静下来后,我却又犹豫了。
父亲说会尽快为我寻一门亲事,当然,凭他的权势,这自然不难。
可是,以我的年龄和被江家退婚一事的影响,绝对不会有世家望族要我,而我,也不想嫁。
不想嫁,就必须要逃,可是天地茫茫,我一个人去哪里呢?又怎样活呢?
如果有个孩子,就不一样了。
他不仅是弈君旭的孩子,也是我的,如果不让弈君旭知道,他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就像母亲对于我,只是我一个人的。
我与他血脉相连,永远不必担心被伤害,被背弃。
我有母亲的嫁妆,就算不靠侯府,自己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可是……真的能瞒住一辈子吗?
又或者说,从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对孩子真的好吗?会不会成为他生命中的一大缺憾?
到底该怎么做,我要好好想想。
自从得知自己怀了孕,我便不再出去走动,整日闷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权衡筹谋。
院子里有棵梨树,十分高大,就在母亲寝房的窗外。
一支横斜的粗壮枝干上还吊着一架秋千。
我不知道这秋千是何时吊上去的,反正自我有意识来,它便在了,如今也还在。
我小时候很喜欢荡秋千,母亲那时还未生病,总是含笑站在门廊下看着我,不住地吩咐推我的丫头轻一点,慢一点。
那时候父亲也会经常来萱蕙院。
那时,是我迄今为止最无忧无虑最开心快乐的时光。
直到那一天,是个梨花纷飞的日子,我让母亲坐在秋千上,自己在后面推她,母亲笑得很开心。
父亲忽然来了,脸色非常不好看,一言不发便将母亲拽进了屋里。
我觉得父亲可能会打母亲,想跟着进去,可是父亲从里面将门插上了,我推不开。
我令院中的丫鬟婆子给我把门撞开,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没有办法,我只能试着去翻窗,可是窗户也从里面插上了。
我听到父亲在里面言辞激烈地质问母亲,可是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却完全不懂。
母亲只是哭,我没听到母亲任何回答。
没过多久,父亲就出来了,命人将院子里这棵梨树砍了。
我看到母亲泪水满面地追到门口,满眼绝望摇摇欲坠,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扯住父亲的袖子,求他不要砍了那梨树,我说我喜欢在上面荡秋千,喜欢摘梨花,还喜欢吃梨果。
父亲脸色铁青地看着我,半晌,问:“真的就那么喜欢?”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我点了点头。
父亲甩开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父亲最终没有砍那棵梨树,也再也没有来过这个院子。
自那天之后,母亲一直郁郁寡欢,没多久得了场风寒,自此,再没能起得来床。
直到如今,我也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时候我曾问过母亲几次,每次问她都守口如瓶,泪流满面,病情加重。
然后,我便不再问了,再也不问了。
她死后,我更不去想这个问题了,因为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现在需要想的,是我腹中这个孩子,到底是要,还是放弃?
如果要,我就需要用自己的一生来交换,带着他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一辈子都与世无争。
如果不要……,他是继母亲之后,与我最亲近的,如果抛弃了他,我可能一辈子会在寂寞中度过。
到底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我坐上秋千,轻轻地荡起来。
中昱忽然来了,带着很兴奋的表情。
“三姐,三姐!”他几步跑到我跟前,气喘吁吁。
“什么事?”他常来看我,我与他之间也不必客气。
“江兄来了。”他喜悦道。
“江兄?谁啊?”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三姐,你装什么傻?当然是江士儒啊。我回来时他留在京城备考,前几天江家来退亲,我料想他不知情,便给他去了封信,他果然马上赶回来了。现在就在前厅向父亲求情呢。”他一副邀功的表情。
我冷淡地斜眼看他,“谁要你多管闲事了?”
中昱一怔。
我站起身就进了屋。
“三姐,三……”
我在屋里焦躁地徘徊着。
父亲爱面子,我一向知道,江家退亲一事令他丢了面子,要想重新拾回面子,再也没比江家重新回来求亲更好的方法了。
江士儒不一定能说服他的父母,可若他说服了他的伯父,由他伯父开口,他父母必得给他伯父面子,如果江士儒真的会过继给他伯父的话。
忽然间,我灵机一动,招来老金新给我分来的丫鬟中的一名:“你马上去找三少爷,就说我要见他。”
丫鬟答应着去了。
中昱很快便来了,我问他:“江士儒这次来,果然是为了重新求娶我。”
中昱道:“自然,否则他来做什么?”
“方才你去前厅听壁角了么?”我问。
“没有没有。”中昱双手乱摆。
我盯着他,不说话。
中昱讪讪道:“就知道瞒不了你,刚才是去听了几句。起先父亲还在那儿发火撵人呢,不过江兄一直苦苦哀求,说他已过继给了他伯父,他会让伯父请人重新来下聘。我走的时候,父亲的态度好像已经松动不少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
略一思索,我道:“待会儿见完父亲,你邀他到花园小憩片刻吧。”
中昱有时很迟钝,有时却又出乎意料的敏锐,闻言便道:“三姐想见他?”
我转过身,轻呷一口茶:“有难度的话,便算了。”
“没难度,太没难度了,我这就去盯着。”江士儒可算是他表哥,他又一向钦佩江士儒的才学,如今见我愿见他,以为我改变心意,于是很开心地一溜烟去了。
用过午饭之后,我有些犯困,正歪在美人榻上打瞌睡呢,中昱身边的长随双全跑来,说人到了。
我起身,让冬萱帮着我收拾了一下,把李霁给我的那件大氅披上,然后带上小双出门了。
父亲虽是个武将,平素深好附庸风雅,可胜在有的是银子,故而也请得起那些独具匠心的高人,府中两个花园都设计得极为精致典雅,虽时值深秋,却依然花叶灿烂景致非凡。
中昱和江士儒在湖中心的溯洄亭里,要到达亭子,就必须走过长长一条木廊,如果有人靠近,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我微微弯起唇角,他倒是细心得很。
见我进了亭子,本来正在喝茶的两人都站了起来。
一个面庞清俊白衣儒雅,一个龙睛虎目英姿飒爽,站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
“三姐,这件大氅在哪里买的?倒是好看得紧。”中昱又开始发挥他的迟钝了。
我不答,只侧过看向江士儒,不过几个月不见,却见他身形消瘦面容憔悴,似是变了个人一般,此刻双眸扫过我身上的大氅,面色更是凝滞了起来。
我伸手解下大氅,递给一旁的小双拿着,这才淡淡一笑,道:“这大氅,买是买不来的。”
中昱面色一疑,还待再问,我道:“中昱,方才我过来时管家似在找你,你去看看何事吧。”
中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连连答应着走了。
小双极有眼色,不待我吩咐便退了出去,站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我回过眸,见江士儒还站在那里看着我,便道:“坐吧,今日前来,不过有些话要同你讲清楚。”
江士儒闷闷地坐下,似是整理了一下情绪,开口道:“静聆,前几日……”
我不待他说完,抬手制止,抬起眸,笑得温婉:“江公子在京城住了这几个月,不知可曾听说过一个人?”
他黯淡的双眸微微露出一丝不解,问:“何人?”
“珞珞。”我嘴角的微笑不改。
他却是一震,随即面色煞白,侧过脸去的那一刹,我在他眸中捕捉到一丝深刻的痛苦。
我嘴角勾起一丝讥嘲的笑意。
隐忍着如此屈辱痛苦来求娶我,日后,还指望他能有多尊重我么?只怕一个不好,便会摆出一副施恩的嘴脸来。
端起桌上中昱喝过的茶杯,我轻啜一口,淡淡道:“其实又没有谁在后头逼着,江公子实在不必为了静聆受此屈辱。反正日前令尊已派人来退了亲事,家父也同意了,正是两厢便宜,江公子今日之举,实乃多此一举。”
江士儒面色铁青,放在桌上的拳渐渐握起,也不知是气是怒。
我瞥了一眼,全不在意,只道:“江阁老在朝为官,一向刚正不阿珍惜羽毛,江公子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他想想,不要一时冲动后悔一生。静聆言尽于此。”
我站起身欲走,不料他突然开口道:“过了年,二皇子便要封王大婚,届时,你准备如何自处?”
想起腹中的那个小生命,我紧绷下颌,看向湖心中央,道:“那是静聆自己的事,就不劳江公子费心了。”
“只为了恨我,你宁愿将自己作践至此!”他在后面大声道,语气中竟还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味道。
我停住脚步,本想狠狠讥讽他几句,话到嘴边,我却又改变了主意:“如此说来,江公子对静聆如此执着,是因着心里对静聆有愧?”
江士儒侧过脸,半晌,道:“别再意气用事了,我既然求娶你,必不会在意过往的一切,你心中……过去之事,便让它过去。”
我轻轻笑了起来,道:“不想江公子如此大度。不会在意过去的一切……不知道这一切,是否也包括此刻静聆腹中的孩儿?”
江士儒忽的扭过头来,双眸瞠圆看着我,一副被天雷劈中的惊愣模样。
“江公子,你是否也愿意做我腹中孩儿的父亲呢?”我似全没看到他不可置信的模样,一脸执着地问。
他的脸色煞白如宣纸,石头般僵了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如果不愿,就不要再提求娶之事了。”我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转身头也不回地向亭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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