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气死人不偿命
坐在四平八稳的银盖皂帷小轿中，我心里却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用指尖轻轻挑开一线窗帘，我看着右前方骑马而行的刘威的背影，脑海中一阵急乱的思索。
他看见了中昱，而且清晰地听到他叫我三姐，虽然后来我成功地支走了中昱而使他没有泄露更多信息，可是只要他将今日酒楼中的事告诉弈君旭，那么，我便连最后的底牌也将失去。
怎么办？他虽曾受我点滴恩惠，但上次蔡嘉一事早已还清，难道我还能以此事要挟他么？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对今日所见所闻守口如瓶？
“刘总管。”进了棣华宫，即将穿过花园，而洗玉池那边的春深殿已遥遥在望时，我终于决定兵行险招，与他开诚布公。
刘威停下脚步，转身看我。
“今日在酒楼之事，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日后，如有必要，我会亲自对殿下说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字字真诚。
他看了我半晌，忽道:“殿下对我有活命之恩。”
我的心猛然揪了起来。
“如果你能答应我绝对不会做伤害殿下之事，我便与你保密。”他道。
我松了口气，自嘲一般地问：“你觉得我能伤害他？”
他看着我，静静道：“且不论能与不能，至少你有这种想法。”
我呼吸一滞，果然，弈君曦一事还是让他看出了端倪。
转过思绪，我笑得云淡风轻，道：“放心吧，如今他新宠在怀，而我又不是那甘受冷落委屈的，说不定，这便是我与他最后一次见面了。说到底我不过区区一弱女子，偶尔偏激冲动，不过也就因为心底那些小小的不甘而已。你无需太过在意。”
他不说话，转过身继续默默前行。
我知道他已是答应，遂也不多言。
来到春深殿前，还未进门便听得内殿传来一阵嬉笑声，男人低低的爱语混杂着女人莺啼般的呢喃，极是旖旎。
很好很好，虽然跟了弈君旭一年多，他还从未当着我的面与旁的女人亲热过，这是彻底的不在意我的颜面了。
刘威站在门侧通报之后，里面嬉笑之声渐渐收敛，过了盏茶时间才听弈君旭道：“让她进来。”
我捋了下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步履轻盈地踏入这座我来过无数遍，如今却氤氲着陌生香粉气息的大殿。
转过多宝阁，赫然看见弈君旭正坐在书桌前，旁边站着一位身着水红色纱衣的女子，微颔着首，一双媚人的大眼睛却悄悄挑起，从长长的羽睫下偷看着，眉间一朵朱砂芙蓉，衬着那如玉如瓷的肌肤，当真是倾国无双艳色惊人。
惊艳不过转瞬，当我看到她眼神中那丝敌意的挑衅，目光再划过她眉间那朵朱砂芙蓉，心中便有些轻嘲：不过如此。
得弈君旭亲手点妆便了不起么？他曾为我画过一模一样的，当时我虽也不曾拒绝他，却打心底觉得恶俗来着。
“珞珞拜见殿下。”面上波澜不惊地腹诽完毕，我姿态标准地盈盈下拜，起身时，只见弈君旭似笑非笑看着我，道：“珞珞，你可真是不给我长脸呀，我才对她说你是我棣华宫第一美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村妇气息极浓的蓝布小碎花衣裳，淡笑着仰起脸来，道：“有道是新人迎进房，旧人丢过墙。如今殿下已有佳人在怀，即便珞珞盛装而来，怕是也不能入殿下的眼了，实不是这衣裳的错。”
那女子微笑着低下头去，嘴角一丝得意却是清晰可见。
弈君旭笑了起来，放下手中的朱砂笔，似是极感兴趣地看着我，问：“你既如此识趣，为何还肯回来？在我的印象中，你可不是那甘居人下的。”
呵，想借此机会好好挫一挫我的锐气吗？
我眼梢一挑长睫微眯，笑得风情万种，道：“殿下说笑了，在殿下这里，珞珞何尝不是向来置身人下的？即便偶尔有所僭越，也不过因着殿下喜欢罢了。”
那女子双颊忽的浮上两朵红云，匆匆抬眸瞥了我一眼，目光又是惊诧又是鄙夷。
我岿然不动，这算什么，连身体都给了，在这男人面前，难道还有什么矜持和纯洁可以假装吗？
果然，弈君旭丝毫不以为杵，只是笑得更开心了，向我招了招手。
我站着不动。
他笑容渐消，沉声道：“过来。”
我摇了摇头，仍是笑得宛然，道：“殿下方才所言，虽不中，亦不远矣。珞珞此番前来，实是来向殿下辞行，顺便拿回一件东西的。”
“辞行？”他表情和声音都没丝毫波动，只目光微微沉凝了下来。
我假装没看见，很顺溜地道：“珞珞本就是自由之身，当初既来得，如今自然也去得。况且，”我扫了那绝色女子一眼，“殿下已得如此倾国佳人，珞珞在棣华宫已没有丝毫价值，继续留下来不过白白消耗殿下的屋舍还有粮食而已，何不自请离去？”
他又生气了，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容易在人前流露真正情绪的人，可是他总会在我面前露出生气的模样，比如咬牙切齿，比如拳头紧握，又比如……往死里要我。
这一直让我觉得很奇怪。
“你先下去。”紧抿着唇角瞪了我片刻，他忽然头也不回地对身旁女子道。
那女子温顺地答应着，犹如一只乖巧的猫一般，轻盈却又快速地消失在殿门口。
“辞行？去哪里？”他起身，缓步踱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问。
我仰头，毫不示弱地迎着他阴鸷的眼神，道：“殿下请放心，珞珞早已思虑妥当，珞珞会在殿下所需要笼络的那几人中选择一个，如此一来，外人会只当是殿下将珞珞送给了他，于殿下颜面无损，二来，那几人除了滕王之外，看来都比较中意珞珞，想必离了殿下，珞珞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第三……”
我正掰着手指头说得头头是道，他忽一把钳住我的胳膊将我拉至他胸前，近得呼吸相闻，我听见他仿佛从齿间挤出声音一般道：“你果然是思虑周全，可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我是否愿意放你离开？”
这么近地看着他，他还真是好看得紧。狭长而浓黑的眼线将乌黑清澄的眸子挑出一抹柔软而又不失刚毅的异样风情，剑眉英挺笔直，就连那高耸的鼻，都像是为他这张脸特特制作一般的完美。
如果，他的唇角没有沾染别的女人那抹淡入微痕的胭脂色，可真是一张令我着迷的脸庞啊。
他箍痛了我的胳膊，可是我不挣扎，反而笑得更为温婉，以以往跟他调情时才会用的呢喃一般的软糯声调道：“殿下有什么理由不放我吗？就算旁的一切都不论，单论我救了你的兄长滕王这一条，殿下也该给我个大大的恩典不是？”
他面色一僵，这次是真的惊诧了。
钳住我胳膊的手再度加大了力道，连呼吸都微微有些紊乱起来，他逼近我，低声道：“你说什么？”
“殿下，你弄痛我了。”我垮下脸来，柔弱地呼痛。
他以吃人般的眼神瞪着我，忽的放开手，道：“把话说清楚。”
我揉着胳膊，不无委屈道：“殿下为何这副表情，不知道的人见了，还道你不愿意滕王获救呢。”
见他气得几乎要变脸了，我忙见好就收，以一副澄清自己的表情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呀，掉入河中后我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醒来却发现被冲到了深山密林的一处滩涂上，而且滕王也在那里。当时他情况很不好，额头磕破了，发着高烧。我自顾不暇，原不想管他的，可是想起当时听闻发生山崩滕王遇难，殿下你那般着急难过，我便起了救他之意。说到底我与他本没什么瓜葛，不过为着殿下全一份兄弟情义而已。”
说完之后，我小心地觑着他的神情。
此番，我真是兵行险招，我太急于知道滕王到底怎样了，如果他真的是因为遭遇不测而至今未归，从弈君旭的神情中应当能看出些端倪，到时大不了我再抵赖，只说因他找了新人我吃醋故意乱说而已。
而如果滕王并没有遭遇不测却至今未归，那其中意味……就很耐人寻味了。而且，如是这样，他必定不敢对我下手，只因即便当初山崩一事他没有落下丝毫把柄，但如果动了我这位救了滕王的功臣，那么，就难免瓜田李下了。
别人不说，只说滕王，我相信他应该会很乐意拿此事作伐来为自己讨还公道的。
可是弈君旭到底不是常人，情绪一旦从方才的急怒中调整过来，便再不给旁人一丝偷窥他内心的机会。
嘴角泛起丝丝微笑，他伸过手来，温暖素净的掌心轻轻贴上我的脸蛋，我极其担心他会一不小心捏碎了我的下巴。
他却以十分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满意的语调道：“珞珞，你果然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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