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同根生18
徐中行被撞得往后退半步,抵上了牌坊冰凉的石柱。
出于本能,他伸手抵住了对方的肩膀,触到一片柔软的衣料,这是一副纤细的身形,肩头很窄,锁骨的位置在他的手掌下微微凸起。
几条红绸被风卷过来,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乱七八糟地缠在他们的肩上、手臂上、头发上,像是在用红色的丝线将他们紧紧密密地绑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手掌已经使了几分力,可就在那一刹那,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人的脸被红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耳鬓几缕碎发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可在月光和灯笼交织的朦胧光影里,他不由得想起一个词,“仕女如玉”。
看不见面容,只有轮廓在绸纱下若隐若现,反倒比一览无余更多了几分令人心折的余韵。
可那身形,被红绸勾勒出来的、盈盈一握的腰身,肩颈之间纤弱的线条。
像,太像了。
徐中行曾在梦里伏在她的膝上,用指尖丈量过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轮廓,此刻几条红绸横亘其间,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唤醒了他身体深处的记忆。
徐中行原本清明如水的心智炸成了一片混沌。
他的手鬼使神差地一寸一寸地往上移,落在了那方遮住她面容的红绸边缘。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很遥远。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或者在恐惧什么。
徐中行只是无法忍受红绸挡在他们之间,哪怕隔着它看到的轮廓已经让他的心脏几乎停跳,他还是要亲眼确认。
他的手指攥住了红绸的边缘。
猛力一掀。
红绸被他从中间掀开,露出一张脸来。
那张脸仰着,素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玉。
他在梦里怎么也看不清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望着他,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满街的灯火和红绸翻飞。
封珍。
是封珍。
他掀开红绸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凝固了。
漫卷的红绸像是被人抽去了力量,缓缓垂落下来,围绕覆盖在他们两人身上头上,将世界隔成了两个,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间,里头只有彼此。
“兄长。”
这一声在月色与红绸交织的静谧里轻轻响起,像一支箭,不偏不倚地射进了他的胸腔里。
徐中行垂下手。
她的身份,他的身份,这里是闹市。红绸外面是人山人海,是齐王,是永安公主,是所有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眼睛。
他是徐中行,是她的兄长。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徐中行把手里的红绸搁在旁边的架子上。
封珍没有注意到徐中行一瞬间的进退。她正忙着把缠在头发上的一条红绸解下来,几根头发丝被绸布卷住了,扯得她龇牙咧嘴。
“刚才人太多了,我就在后头跟着,一个耍狮子的大汉撞了我一下,然后人就乱了,有队舞龙的正好挤进来,满街都是锣鼓声,我喊了两声兄长,可你已经被挤远了。然后我就被挤到这边来了,想摸一摸钉子沾个吉利,又怕人多挤着了。”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后来来了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左边那个小的不知怎么忽然跑丢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帮着拦了一把,把那小的拉回他娘身边,就这一耽误,就彻底看不见你们了。后来想着反正都在这条街上,便朝原路方向往回走……”
徐中行听着她的叙述,思维已经走远了。
封珍终于把头发上的最后一根红绸拆了下来,抬头看着徐中行。
“我没事。倒是兄长,你方才是不是在找我?”她注意到了他额头上的薄汗,这对于一贯仪容严整的徐中行来说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其实你不用担心,找不见我就自己回去了,长安城我又不是不认得。去年冬天,我一个人从宛平县走到大理寺门前,也没走丢不是?”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小的神气。
徐中行看着她那张得意的面孔,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擦擦汗。”
封珍接过帕子,按了按额头和鼻尖,然后把帕子叠好还给他。
他没有接,转身望向还在喧闹的人潮。
“回去吧。”徐中行说,率先迈开了步子。
牌坊底下,最后一个摸到铜钉的小妇人发出一声喜悦的尖叫,被她的丈夫笑着背走了,铜锣又响了起来。
在飘摇的红绸深处,有一个素来端方自持的人,短暂地迷了路。
回去的路上,他们并肩走着。街灯已经稀疏了,东市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
“那些人散的差不多了。”封珍回头望了一眼远处还亮着灯的牌坊,摸钉的人群已经稀稀落落的了。
“嗯”,徐中行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
“公主殿下呢?”
“她自有齐王护送。”
封珍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了。
回府的路上,徐中行一言未发。
封珍走在他身侧,手里提着那盏新月灯。蜡烛快要燃尽了,火光变得微弱而摇曳。
她也很安静,上马车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兄长今日辛苦了”。
徐中行把封珍送到后院月洞门前,封珍将那盏快要熄灭的新月灯往他面前递,笑着说:“这灯兄长拿回去吧,挂在书房里好看”。
徐中行说:“不用,你留着。”
封珍便没有再推辞,提着灯走回自己的院子。
徐中行回到东跨院的时候,赵福正靠在柱子上打盹,徐中行没叫醒他,径自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他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斑。
徐中行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走到琴案前,伸出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铮”的一声孤零零地在黑暗中荡开。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撑在琴案上。
徐中行从来是站如松、坐如钟的人,可此刻他弓着背撑在琴案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垮了。
方才在牌坊底下,他掀开那条红绸,看见封珍的脸。他当时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克制几乎要溢出指尖的动作,没有余裕去审视自己心里那个正在挣脱的东西。
可现在,四下无人,万籁俱寂,被强行压了一路的念头终于从黑暗的缝隙里钻出来,从他的脊椎底部一路往上爬,缠绕着他的脖子,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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