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同根生20
二月转眼就过去了,三月也快到了。
徐中行在府衙里住了将近两个月,这期间只回府小住了三四日,每次回来都是半夜,天不亮便走,刻意避开了所有人。
徐珍偶尔在廊下远远地看见他一眼,也只来得及看见他匆匆的背影。
他清瘦了些,鹤氅穿在身上,肩背处比过年前空了些。
三月初,她听说他回府了,去给母亲请安的时候特意绕了远路,从东跨院门口经过。
院门开着,徐珍看见赵福正在院子里晒书,一摞一摞的案卷摊在石桌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她站在门口问赵福:“兄长可在?”赵福回头看见是她,脸上闪过为难,搓着手说公子刚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徐珍转身走了,他只是不想见她。
画屏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不敢多嘴。
回到屋里,徐珍在窗前的绣架旁坐下来,拿起针线比划了几下,又放下了。
窗外的杏花开了满枝,粉白粉白的,有几瓣被风吹落下来,落在她搁在窗台上的绣绷上,她也懒得去拂。
“小姐,您这两日怎么老发呆?”画屏端着茶进来,忍不住开了口,“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徐珍接过茶盏道,“画屏,你说一个人忽然不理你了,会是因为什么?”
画屏歪头想了想:“那肯定是那个人做了什么错事,心虚了。”
徐珍沉默了一会儿,徐中行不像是个会心虚的人。
他审过那么多案子,面对过那么多穷凶极恶的罪犯,从来都是面不改色。
他若是真的做了什么错事,大概会比谁都坦然。
“也许是太忙了吧。”她自言自语地说。
“是啊,世子爷一向如此的”,画屏只觉得徐中行一如往常。
徐珍茶盏搁下,拿起绣绷继续绣那朵绣了大半个月还没绣完的兰花。
针扎下去的时候,她想人心隔肚皮,猜来猜去都是空的。
她对着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兰花看了好一会儿,把绣绷合上,起身到里屋去翻找什么东西。
画屏听见她在里头翻箱倒柜,探头去看,只见她踮着脚在衣箱里翻了好一阵,最后从那堆绫罗绸缎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裙。
画屏想,难道是小姐想姑爷了吗?
过了几天,徐珍去正院请安的时候,在廊下遇见了赵福。
赵福正抱着厚厚的公文往外走,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行完了就想溜。
她叫住了他。
“赵福。”
赵福心里打鼓。
“哎,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们公子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他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赵福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公子最近确实忙,连觉都睡不够,实在不是故意怠慢小姐。
他每说一句,徐珍就点一下头,后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他说了这么多,没有一句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去吧。”她说。
赵福如蒙大赦,抱着公文一溜烟跑了。
徐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拂动,杏花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浑然不觉。
“小姐,走吧。”画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回过神来。
画屏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画屏看得出来,小姐最近似乎不太开心。
春天的雨下得缠绵。
徐珍叹了口气,把绣绷搁在膝上,转头去看窗外。
雨丝密密的,把院子里的景物都罩在一层蒙蒙的水雾里。
老杏树被雨打了一整夜,枝头已经稀落了许多,几只麻雀缩在廊下躲雨,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画屏从外头端着茶进来,见她又在发呆,忍不住说:“小姐,您这双鞋再绣下去,少爷都会走路了。依奴婢看,干脆拆了重新绣算了。”
徐珍低头看了看鞋,绣得确实不怎么好看,可这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拆了很舍不得。
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赵福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油伞歪在一边,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小姐!姑爷找到了!有信来了!”
绣绷从徐珍膝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识字,你帮我念吧。”
“好嘞”,赵福拆开信念了起来。
“步卒章复,于去岁十月大青山遭遇战中负伤流散,今已归营。尚需休养月余方可启程返京。”
徐珍嘴唇翕动了几下,胡言乱语道:“兄长叫你送的……?”
说完她觉得好笑,如果不是兄长的授意,赵福怎么会来。
赵福赶紧点了点头,圆脸上挂满笑意:“是是是,世子今儿一大早就收到了北境的加急文书,就先让人把信和文书一并送来了。公子还特意叮嘱小的转告小姐,说章复的伤已无大碍,待腿伤痊愈便可归京,总归再有个把月便能见面了。小姐您不知道,这两个月公子虽没回府,可北境那边的消息一直在盯着呢,从好几个屯堡到沿途的驿道,都打了招呼……”
赵福喋喋不休地转述徐中行如何如何吩咐,徐珍却没有再听下去了。
她把那封信贴在胸口上,在窗前站定。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杏花被雨打落了大半,可也有几枝新发的嫩叶从枝头探出头来,绿油油的,煞是喜人。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画屏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嘴里却笑着说:“小姐您看您,高兴也哭,奴婢都不知该怎么劝了。”
徐珍被她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一边擦眼泪一边推了她一把:“行了,把赵福看赏,别叫人白跑这一趟淋了雨。让他先去换身干衣裳,要不然要得了风寒。”
赵福在门口摆手,说不必赏不必赏,这都是世子吩咐的。
说到“世子”两个字的时候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往徐珍脸上瞟了一眼。
徐珍捕捉到了他的目光,垂下眼睫,她想起这两个月来他刻意的疏远和回避。
她一度以为他是在冷落她,甚至隐隐有些怨他的意思,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才惹得他厌弃。
可现在看来,兄长一直在关注她。
想到这,徐珍觉得浑身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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