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同根生26
徐中行手指停住，画像上的女子穿着鹅黄色的春衫，坐在古琴后面，低着头，只露出半张侧脸。
画师大约是想表现她的含蓄温婉，故意没有画正面，可那半张侧脸的轮廓，让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秒。
他心里清楚，那张脸并不像她，只是某种神韵，和徐珍重叠了。
他很快把那张画像翻了过去。
相看的日子定在四月中旬，地点在城东的芙蓉园，是靖远侯夫人精心挑选的。
花开正好，有曲水，有凉亭，有回廊，既体面又不至于太过拘束，最宜男女双方初次见面。
姑娘姓沈，是户部郎中沈谦的嫡次女，闺名一个“婉”字。徐中行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凉亭里了，正低头调弦。
她的模样比画像上更清秀几分，说话细声细气的。
沈夫人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徐中行，那眼神分明已经把他当成了准女婿。
徐中行依礼寒暄了几句，问了沈小姐平日读什么书、弹什么曲子。
沈婉一一答了，声音轻柔，答得也周全。
她又反过来问他公务是否繁忙、平日里有什么消遣，一来一往，对话倒也不算冷场，可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调用了多年来在官场上应酬练出来的那些话术，嘴巴在说，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沈小姐弹了一曲《高山流水》。指法不算顶好，但胜在态度认真，一曲终了还微微红着脸朝他福了一福。
他客客气气地夸了几句，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想他弹琴，徐珍听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徐中行就赶紧掐灭了。
相看结束之后，沈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临走时还特意拉着靖远侯夫人的手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
靖远侯夫人回来的时候喜上眉梢，说：“沈家那边很有意，沈小姐对你印象也好，你要是点头，这门亲事便八九不离十了。”
徐中行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母亲撩着车帘探出头来跟他说话，握着缰绳沉默，他说愿意议亲的时候，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
可现在他做不到。
那天晚上徐中行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那些让他醒来后羞愧得恨不得掐死自己的纠缠情状。
他只是站在侯府的花园里，看着对面回廊下一个模糊的淡青色身影。
她背对着他，越走越远，裙摆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在灯影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淡到几乎要融进月色里。
他想喊她的名字。
却突然在纠结是喊封珍呢还是喊徐珍呢。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身体没有任何异样，可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比做了那种梦还要难受。
这种怅然比欲望更折磨人。
欲望有明确的指向，而怅然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虚空。
从那以后，徐中行开始害怕睡觉。
说起来倒也荒唐，堂堂大理寺卿，审过多少穷凶极恶的死囚，面对过多少刀光剑影的场面，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如今却害怕闭上眼。
只因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不是噩梦胜似噩梦。
他熬夜批公文，通宵看书，练字练到寅时。
但人终究是要闭眼的。
每一次闭眼，徐中行赌今晚梦里会不会有徐珍。
这种日子过了五六日，他眼下的青色越来越重。
靖远侯夫人心疼得不行，以为他是相亲累着了，让厨房变着法子炖补汤给他喝。
赵福倒是看出来几分端倪，但不敢多问，只是每天晚上多给他备一壶冷茶。
徐珍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主动来找过他了。
自从对她冷淡之后，她便学会了绕道走。偶尔在府里碰上了，她也只是远远地行个礼便走开，乖巧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正是这份乖巧，让徐中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想跟她解释，想说他不是故意的。
说什么呢，说了就是万劫不复。
当画屏来敲门，说小姐求见的时候，徐中行想说“不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请她进来。”他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还好，今日穿的是件正经的家居道袍，头发也是束好的，除了眼下的青色遮不住之外，倒也不算太狼狈。
徐珍走进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棉麻襦裙。
“兄长，”她说，声音轻轻的，“这是厨房新做的芡实糕，我想着兄长喜欢吃这个，就给兄长送些来。”
徐中行想起一两个月前她第一次来给他送枣泥山药糕，那时候的她还没有学会这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没有被他的冷淡伤害过。
而现在，徐珍连送一碟点心都带着谨慎，连叫声“兄长”都要先看看他的脸色。
徐中行意识到把她变成这样的人，正是他自己。
他从书案后面绕出来，走到她面前。动作大概有些快了，把徐珍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往后退。
徐中行伸手从碟子里拿起糕点。糕体微凉，触手绵软，咬下去的时候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香气冲进鼻腔，和嘴里的甜腻纠缠在一起，把记忆搅得天翻地覆。
他赶紧放下咬了半口的糕点，像是被烫着了一般。
“很好吃。”
他说，声音发紧，随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调，让声音听起来柔和几分。
徐中行看着徐珍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心里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他在心里想，他再也不能那样对她了。
就算是忍出内伤，也得给她一个温厚的、正常的兄长。
至于那些在梦里被他反复咀嚼的画面，他会一直忍，直到再也压不住的那一天。
https://www.bqvvxg.cc/wenzhang/84451/84451585/5540911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2.bqvvx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