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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武安图录


第665章  武安图录

    公输觅的眼神渐渐涣散。

    那柄秦制铜戟从他的后背贯入,自前胸透出,戟刃上的鲜血不断滴落。

    金丹修士的生机远比凡人坚韧。

    所以,他有很长的时间去仔细感受自己的死亡。

    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喉管里涌上来的只有血沫。

    一直到公输觅的身躯渐渐冰冷,他的双眼都没有合拢。

    那双眼睛始终凝望著宋宴,没有人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究竟想了些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地不甘心就此死去。

    然后他死了。

    放过公输觅?

    呵呵。怎么可能呢。

    无论是他对阮知下杀手,还是对自己下杀手,都已经是死不足惜了。

    人如果动了杀心,那也要有被杀掉的准备。

    倘若没有武安君将俑,宋宴或许还会忌惮左道人的存在,暂且将这笔帐记下,日后再寻机会清算。

    可现在么。

    既然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不砍下去,难道留著过年吗?

    早些杀掉,早些清净吧。

    宋宴的目光从李麟的身上掠过。

    他并不在乎李麟会如何看待自己。

    这位十六皇子虽然贵为唐廷皇室,可修仙界的辈分高低并不按凡俗爵位来排列。

    从道门正统的序列里算,李麟撑死了也就是与他宋宴平起平坐的程度。

    说句不好听的,恐怕还有所不如。

    他这个皇子的分量有多重,要看玄帝愿意为他撑多大的腰。

    而阮知就更不用说了。

    她如今是墨家矩子,论辈分、论地位,比宋宴还要高出许多。

    墨家虽然久不涉朝堂纷争,可数万年传承的道统分量摆在那里,谁又敢轻易小觑呢。  

    此刻,左道人站在李麟身前,心中没有怒火,全是后怕。

    在这一瞬间,宋宴能够借白起将俑之力,瞬间袭杀公输觅。那便意味著,他同样可以以相同的手段,袭杀李麟。

    「好诡异的神通————」

    其实,根据唐廷所掌握的情报,左道人对宋宴的神通,有一定的了解。

    进入秘殿以来,他也一直在提防。

    可是神通,哪里有那么容易提防。

    尤其这虚实神通还如此诡谲。

    虚实之间的变化,是从何时开始产生的,就连他这个元婴境的修士都分不清,这才要命。

    李麟站在那里,锦袍上溅了公输觅的一点血迹,他没有擦。

    他的心中,同样是惊涛骇浪。

    修成如此神通,已是世间罕有。

    而他得证一品金丹,意味著这样的神通,不止一个啊。」

    阮知望著公输觅的尸体,微微垂下了眼眸。

    她倒不是觉得此人不该死,只是心中不免有些遗憾惋惜。

    此人是公输家的少主,在机关一道上应是颇有天赋的。

    只可惜,为仇恨蒙蔽了双眼。

    两家之间的仇怨最终会走向何方,谁也不知道。

    正在此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然后四周的山川河流便如同被水冲刷的水墨画一般,从边界开始向外化去。

    那些横亘在战场上的山脊和河谷,正在一点点被压回原本的广场之中。

    仙俑白起随手一甩长戟,公输觅的尸体从戟刃上抖落下来,如同死狗一般甩飞出去。

    与此同时,仙俑白起单手伸出,一把握住了那枚白玉虎符。

    然后他转过身来,拖著长戟,大马金刀地走到宋宴的身侧。

    李麟和左道人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个宋宴并没有对李麟动手的想法。

    就在这个过程之中,战场空间完全收敛。

    众人重新回到了那座大厅的沙盘之前。

    机关魔像站在沙盘两方的中间,灵玉眼眸在公输觅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

    那张面容上,似乎浮现出了遗憾的神情。

    「论战结束,」它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有一位客人死去了,令人遗憾。」

    它抬起手臂,朝公输觅的尸体虚虚一按,一道柔和的光华落在尸体上,将溅在地面上的血迹也一并笼了进去。

    「如果有这位客人的亲友在此,我想建议将这位客人的尸体带走。」

    机关魔像说道:「此处秘殿,没有处理尸体的地方。」

    李麟微微皱了皱眉。

    从死亡的威胁中抽离出来之后,他才有足够的心力去思考公输觅身死之事。

    对于李麟而言,这本身其实不算什么大事。

    但公输觅跟自己前来东海却身死,公输家恐怕会有所不满。

    届时能否再借公输家之势,有些不好说了。

    他微微颔首,于是左道人上前,将公输觅的尸身收敛了。

    魔像转过身来,走到了白起将俑面前,伸手取走了白玉虎符。

    然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端详起宋宴掌中那枚黑金两色的阳陵虎符。

    过了许久,它才抬起头来。

    「诸位随我来吧,」它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

    「主上所留的宝物,都在这里。」

    「啊对了,这位客人。」

    它忽然停下脚步,单独对宋宴说道:「武安君将俑,是主上生前最喜欢的作品之一。」

    「所以,你即便拥有虎符,也无法将之带走。」

    「不过,在下倒是可以单独赠与你一些有关于武安君的宝物。」

    宋宴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真是可惜啊!

    小宋看似平静,实则心痛万分。

    这将俑拥有逼近道婴境巅峰的战力,若是能带出此地————

    只要不遇上化神境修士,岂不是能横著走。

    他心中暗叹一声,倒也没有想著尝试偷偷将之带离。

    罢了罢了,既然如此,就与真正的白起将军一般,入土为安吧。

    那机关魔像行了一礼,便继续向前走去。

    众人没有急著跟上去,宋宴侧目望了阮知一眼。

    阮知也正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宋宴会意,朝她微微一摊手,却说道:「你是墨家矩子,该如何分配其中宝物,你说了算。」

    阮知闻言,微微颔首。

    她转过头去,望向对面的李麟等人。

    「殿下,墨家无意与唐廷为敌。」

    她说道:「诸位可以随我等一同前去查看屈将子前辈所留。」

    「不过,还请不要出手抢夺属于墨家之物。」

    墨家主张兼爱非攻,却并不是软柿子。

    兼爱便必须非攻,非攻即反对攻战,但也十分注重自我防卫的战争。

    作为墨家矩子,若要出手,自然也不会手软的。

    阮知的话说得还算客气,李麟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众人跟随机关魔像穿过前厅,向大殿的中庭走去。

    穿过那道青铜门的时候,宋宴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眼前的空间比方才的前厅要大上数倍。

    穹顶高悬,四壁青石,隐隐有青白光华。

    左右两侧各有偏殿。

    此处,陈列著许多形状各异的机关造物。

    其中有一些,方正端严,古朴大气,即便没有其上尚同天工的徽记,也能够看得出,是出自墨家匠师之手。

    还有一些则野性凶悍,张扬凌厉,棘轮密布。

    不太像是墨家的手笔,应是出自公输家。

    再往里走,还有许多战争机关的图纸、样机。

    宋宴正想著,机关魔像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诸位还请在此随意观摩,稍候片刻。」

    然后它转向宋宴:「这位客人,请随我来。」

    于是宋宴跟在魔像身后,向左侧那间偏殿走去。

    魔像手指抵在青铜门板上,只稍稍一推,门便无声无息,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间小型的武库。

    四壁前立著兵器架,架上搁置秦制的剑戟戈矛。

    武库正中央有一方石台,石台上空空荡荡。

    「此处,便是原本存放武安君将俑的地方。」魔像说道。

    宋宴会意。

    他侧过身,望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那具高大将俑。

    他操纵虎符,让武安君将俑回到了石台之上。

    将俑一步一步,走回了石台上,面朝殿门,恢复到最初那个姿势。

    机关魔像走上前去。

    方才斩杀公输觅时的血迹早已流干了,血痕贴著甲片,不仔细看倒也不太明显。

    但机关魔像还是取出了一些布帛,仔仔细细地将甲胄和戟刃擦拭了一遍。

    「当年,主上从仙秦取得了白起将军的几样遗物。」

    魔像将布帛叠好放回柜中,转身从兵器架后方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

    「原本,主上打算将这些东西与将俑一同葬入帝陵之中。」

    「但后来主上寻得了时机,遁逃东海。他改变了想法,不愿意让白起将军的遗物蒙尘,便将这些也一并带了出来。」

    它把盒子往宋宴面前递来:「你将它带走吧。」

    宋宴接过木盒,当即打开一瞧。

    盒中躺著两样东西。

    一道帛书,一道秦简。

    玉简竹牍,宋宴见得多了,这么多年的积累,水玉戒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帛书确实比较少见,印象当中,只在君山的琅嬛玉洞里见过几部。

    这种东西珍贵且脆弱,保存得不好,很容易残损。

    宋宴小心翼翼,随手拈来一抹灵力,将那帛书托起,徐徐展开,其上画著许多图案,大多是阵法、纹路。

    帛书的抬头处,以小篆写著两个古朴小字。

    「阵图」。

    旁边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注解,字迹与抬头那两个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宋宴粗粗扫了一眼,这似乎是以兵卒列阵为根基演化出来的阵法图。

    阵眼阵脚皆是兵卒,阵纹也是队列。

    阵法随兵势动,随战局变化。

    他暂且将帛书小心收起,又拿起那卷简牍。

    开篇五个字。

    正是「神妙行军法」。

    宋宴翻了几片,便知此物与那阵图帛书是出自一人之手。

    并且,一者主阵法兵势,一者主行军作战,二者既可以单独作为兵书、阵法,亦可以同时研读,相辅相成。

    落款只有一个小字。

    起。

    著此二图录者,正是武安君白起。

    宋宴将竹简重新卷好,与帛书一同收进了水玉戒中。

    此乃武安君所留之秘录,可谓是当世无价之宝。

    惊喜归惊喜,但说心里话,这两样东西对他的用处实在不大。

    毕竟他总不会去带兵打仗。

    他这个人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太清楚,真要让他领兵列阵,恐怕还没等敌军打过来,自己人先被他带到沟里去了。

    不过宝物么,不要白不要。

    就算自己用不上,总有人用得上的。

    到时实在不行,拿给李仪吧,他应该用得上。

    那阵图帛书虽是行军之阵,论其根本还是阵法,小鞠也许会感兴趣的,也可以给她看一看。

    他将木盒也一并收好,便与魔像重新回到了中殿,与众人汇合。

    也许是众人在此观摩了一阵子,心中有些疑惑。

    吴梦柳走上前来,开口问道:「这位前辈,我观此处,墨家造物与公输家造物皆有。」

    「可否告知我等,哪些是屈将子前辈自己留下的东西?」

    魔像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这个,在下不清楚。主上并未与在下说起过这件事。」

    阮知沉吟了片刻,问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叫屈将子前辈离开了墨家?」

    「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东海呢?」

    作为墨家矩子,她最关心的不是什么宝物,而是这里有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为屈将子洗刷数万年的冤屈。

    周著曾经说过,当年的记载之中,所有与屈将子相识的人,都觉得他叛逃墨家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第六、七代矩子之后,墨家内部已经将他从叛徒重新定为了「弃徒」。

    机关魔像沉默了片刻,慢慢向前走去。

    「这件事,说来话长。」

    他一边走著,一面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原来,当年始皇帝要为自己建造帝陵。

    仙秦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仙朝,始皇帝自诩功盖三皇、德超五帝,他的陵寝自然也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李斯与章邯奉命督办此事,几乎将天下间所有精通土木机关的能工巧匠都搜罗了个遍。

    他们最先找上的,便是墨家和公输家。

    公输家世代依附仙秦,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墨家却拒绝了。

    李斯早就料到墨家不会如此听话,于是也没有亲自登门,只是绕过了矩子,派人暗中找到了墨家三代,屈将子。

    「陛下如今建造帝陵,想要知道哪一家的机关术更加厉害。」

    来人对屈将子说:「如今公输家已经应下了,倘若墨家无人前来,那便是自认机关术远远不如公输家。」

    「既然如此,秦王留墨家又有什么用呢?不如就灭去吧。」

    彼时仙朝纷乱已近尾声,仙秦的铁蹄碾过了六国疆界。

    当时墨家的剑道统领盖聂刚刚身陨,墨家正是虚弱之际。

    于是,屈将子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不辞而别,走向了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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