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弟弟的消息
搬回望舒院的第三天,沈长宁终于安顿下来了。
院子太大,她住了三天还没完全习惯。从院门走到正房,要走好一会儿。丫鬟婆子十六个,站成两排,她看着就头疼。以前只有青竹一个人,清清静静的,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烦得很。
唯一让她欣慰的是,团子很喜欢新院子。那棵老槐树成了他的基地,每天爬上去待半天,说是“观察敌情”。鸡鸭鹅们也安顿下来了,鸡占了花圃,鸭占了鱼池,鹅占了老槐树底下。丫鬟婆子们一开始吓得要死,后来习惯了,反倒觉得有趣——毕竟能指挥鸡鸭鹅走方阵的三岁孩子,谁见过?
这天上午,沈长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青竹在旁边伺候着。她看了青竹一眼,压低声音:“青竹,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青竹凑过来,也压低声音:“小姐,奴婢打听了,……大少爷,这几年……不太好。”
沈长宁心里一沉:“怎么个不好法?”
青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大少爷这几年越发纨绔,整日在外头赌博打架,输了不少银子。上个月还把人家一个铺子的招牌砸了,赔了好几百两。前两个月调戏人家良家女子,回家被老爷打了一顿。”
沈长宁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外祖父和舅舅们呢?”她问,“他们不管吗?”
青竹摇头:“管不了。沈安少爷谁的话都不听,越管越叛逆。大舅姥爷打过他,二舅姥爷也骂过他,没用。外祖父也管过,但大少爷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出去了。老爷……老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关也关过,但一放出来又犯。”
沈长宁深吸一口气。姨母,你够狠。把一个好好的孩子,养成这样。
“还有,”青竹犹豫了一下,“大少爷现在……跟姨母特别亲。逢人就说姨母对他最好,比他亲娘还好。他甚至……甚至已经忘了还有您这个姐姐了。”
沈长宁愣住了。忘了?她冷笑一声。不是忘了,是被洗脑了。姨母这些年,肯定没少在他面前说自己的坏话。说不定还会说“你姐姐嫁了王爷就不管你了”之类的话。一个几岁就没了娘的孩子,被人从小灌输这种话,能不变吗?
“小姐,”青竹小心翼翼地问,“您要见大少爷吗?”
沈长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见。你找人去传话,就说我想见他。悄悄的,别让沈家的人知道,尤其不能让姨母知道。”
青竹点头:“奴婢明白。奴婢有个同乡在沈家当差,嘴巴紧得很。让他传话,不会有人知道的。”
沈长宁点头:“去吧。越快越好。”
青竹应声退下。沈长宁坐在躺椅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心里堵得慌。她想起原主记忆里的弟弟——小时候跟在她后面跑,一口一个“姐姐”,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母亲去世那年,他才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后来姨母嫁进来,对姐弟俩特别好,他就把姨母当成了亲娘。
而原主自己,那时候已经开始中毒了,脑子越来越不清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她穿越过来刚一个月,就被关在后院了。三年,整整三年,她顾不上弟弟。现在出来了,弟弟已经变成了一个纨绔。
“娘亲。”团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长宁低头,就看见团子站在她面前,小脸上全是担心:“娘亲,你不高兴?”
沈长宁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没有。”
团子歪着头看她:“你眉头皱着,眼睛不笑,就是不高兴。是那个林青妍又来害我们了?”
沈长宁摇头:“不是。是娘亲的弟弟,你舅舅。”
团子眨眨眼:“舅舅?团子有舅舅?”
沈长宁点头:“有。他叫沈安,今年十七岁。”
团子想了想,问:“舅舅怎么了?”
沈长宁叹了口气:“舅舅被人害了,变坏了。以前他是个好孩子,现在整天打架赌博,不学好。”
团子皱起小眉头:“谁害的?”
沈长宁看着他,认真地说:“就是那个陆芸。给娘亲下毒的那个。”
团子小脸变了。握紧小拳头:“那个坏人,害了娘亲,还害舅舅?”
沈长宁点头。
团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娘亲,团子帮你把舅舅找回来。”
沈长宁愣了一下:“你怎么找?”
团子眨眨眼:“用脑子找。”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娘亲说过,团子的脑子好使。团子想办法。”
沈长宁看着他,心里暖洋洋的。这孩子,真是她的福星。“好,”她亲了他一口,“那团子帮娘亲想办法。”
与此同时,沈家。
沈安从赌坊出来,输得精光。他站在门口,踹了一脚门槛,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十七岁的少年,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但他脸上全是戾气,眼睛红红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活像个街溜子。
一路上,行人看见他都躲着走。沈家大少爷,京城有名的纨绔,谁惹得起?上个月砸了人家铺子,上上个月调戏良家妇女,再往前数,打架斗殴都是家常便饭。沈大人打了骂了,没用。外祖父管了,也没用。这位少爷就像脱了缰的野马,谁也拉不住。
沈安走进沈家大门,看门的家丁看见他,赶紧低头行礼。他理都不理,大步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正要往自己院子走,一个家丁追上来:“大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安脚步顿了顿,然后转身往正院走。
正院里,陆芸正坐在主位上喝茶。二十六岁的女人,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笑意盈盈。看见沈安进来,她放下茶杯,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安儿回来了?怎么又弄成这样?”
沈安在她对面坐下,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输了。”
陆芸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拿去,别气了。”
沈安接过来,看了一眼——五百两。他心里一暖:“姨母,你对我真好。”
陆芸笑了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不对你好对谁好?你姐姐嫁了王爷,不管你,姨母不能不管你。”
沈安脸色变了变:“别提她。”那个女人,嫁了王爷就忘了娘家,三年没个消息,连封信都没有。他心里早就不认这个姐姐了。
陆芸摇摇头:“好好好,不提。你先回去换身衣裳,洗个澡。这样子像什么话?”
沈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芸坐在那儿,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心里一暖——这个家,只有姨母对他好。父亲打他,外祖父骂他,舅舅们管他,只有姨母,从来不打不骂,给他银子花,替他说好话。这才是他亲娘。
他大步走了。陆芸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冷冷的。
“夫人,”身边的嬷嬷小声说,“大少爷这样下去,迟早出事。”
陆芸淡淡道:“出就出吧。又不是我儿子。”
当天晚上,青竹回来了。
“小姐,”她压低声音,“话传到了。大少爷那边回话说……”
沈长宁看着她:“说什么?”
青竹犹豫了一下:“大少爷说,他没有姐姐。他的姐姐早就死了。”
沈长宁愣住了。
青竹继续说:“传话的人说,大少爷听完之后,冷笑了一声,说‘我姐姐嫁了王爷就不管我了,三年没个消息,现在想起我来了?晚了。我没有姐姐,我姐姐早就死了’。”
沈长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冷得能结冰。
“小姐,”青竹小心翼翼地说,“您别难过。大少爷他……年纪小。”
沈长宁摇头:“我不难过。他恨我是应该的。这三年,我确实没管他。”她顿了顿,“但那是没办法。我被关在后院,出不来。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姐姐嫁了王爷就不要他了。”
青竹红了眼眶:“小姐,您别这么说。不是您的错。”
沈长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团子正在老槐树下指挥鸡鸭鹅排方阵,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跑来跑去。
“青竹,”她开口,“再传话。就说我想见他,有话跟他说。当面说。”
青竹愣了一下:“小姐,大少爷他……”
“他会来的。”沈长宁说,“他嘴上说没有姐姐,心里肯定还是想见的。他只是生气,气我三年不管他。见了面,说开了就好了。”
青竹点点头,退了下去。
团子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娘亲,舅舅不肯来?”
沈长宁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生气。气娘亲三年没管他。”
团子眨眨眼:“那怎么办?”
沈长宁想了想,说:“再等等。他会来的。”
团子点点头,然后说:“娘亲,团子帮你等。舅舅来了,团子帮你劝他。”
沈长宁笑了,把他搂进怀里:“好。”
第二天,消息又传回来了。
沈安还是那句话:不见。
沈长宁不急。第三天再传话。第四天再传。第五天。
第六天,青竹跑进来,气喘吁吁:“小姐,大少爷说……说后天下午,城东的茶楼,只待半个时辰。”
沈长宁笑了。她就知道,他会来的。那个孩子,心里还是有姐姐的。
“好,”她说,“后天,我去见他。”
团子跑过来:“娘亲,团子也去。”
沈长宁低头看他:“你去干什么?”
团子认真地说:“团子要见舅舅。帮娘亲劝他。”
沈长宁想了想,点头:“好。一起去。”
团子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团子一定帮娘亲把舅舅劝回来。”
沈长宁摸摸他的头,心里暖洋洋的。有儿子真好。
与此同时,沈家。
沈安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见她。明明说了没有姐姐,明明说了不见。可传话的人来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第五次的时候,他烦了,也心软了。
见就见吧。看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却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小时候,有个女孩拉着他的手,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那个女孩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是他姐姐。
他已经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沈安猛地睁开眼,坐起来。不想了。睡觉。
第三天下午,城东茶楼。
沈长宁带着团子,提前到了。她选了个雅间,临窗的,能看见街上的行人。团子坐在她旁边,小脸上全是兴奋。
“娘亲,舅舅长什么样?”他问。
沈长宁想了想:“娘亲也好久没见他了。他小时候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虎牙。”
团子点点头,又问:“舅舅会喜欢团子吗?”
沈长宁笑了:“会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长宁心里一紧。门被推开,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十七岁,高高瘦瘦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但那双眼睛,全是戾气,头发随便扎着,站没站相。
沈长宁看着他,鼻子一酸:“安儿。”
沈安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个女人——高挑的身材,纤细的腰肢,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他愣了一下,这是他姐姐?他记得姐姐很胖,很丑,怎么会变成这样?
“进来坐。”沈长宁说。
沈安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团子,皱眉:“这是谁?”
沈长宁说:“你外甥。团子,叫舅舅。”
团子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舅舅好。我叫慕容泽玺,小名团子。”
沈安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愣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沈长宁:“找我什么事?”
沈长宁看着他,认真地说:“安儿,这三年,我不是不管你。我是被关起来了,出不来。”
沈安冷笑一声:“关起来了?你是王爷的侧妃,谁敢关你?”
沈长宁说:“是王爷关的。他以为我偷人,把我关在后院三年。我出不来,也传不出消息。不是我不想管你,是我管不了。”
沈安愣住了。被王爷关起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沈长宁继续说:“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三年没消息,恨我不管你。你恨得对。但你要知道,那不是我的本意。”
沈安低下头,不说话。
团子插嘴了:“舅舅,娘亲说的是真的。团子就是在后院出生的。那个院子很破很小,娘亲一个人把团子养大,很辛苦。”
沈安看着团子,又看看沈长宁,眼眶慢慢红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然而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沈长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安儿,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沈安一愣。
沈长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听话,懂事,读书也好。你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有人害你。”
沈安皱眉:“谁害我?”
沈长宁说:“你想想,这些年,谁对你最好?谁给你银子花?谁替你说好话?谁从来不骂你?”
沈安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姨母。”
沈长宁点头:“对,姨母。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沈安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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