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三年后的相见
搬回望舒院的第七天,沈长宁迎来了三年来她最想念的人。
一大早,青竹就匆匆跑进来,脸上又惊又喜:“小姐!外祖父和大舅老爷、二舅老爷来了!王爷让奴婢来传话,说人已经在正厅了,请您过去。”
沈长宁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外祖父?舅舅们?她来王府三年多,外祖父和舅舅们从没来过——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当年她被关进后院,慕容战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外祖父托人递过帖子,被挡了回去。舅舅们想硬闯,被侍卫拦在门外。三年了,他们连她的面都没见着。现在她搬出来了,他们第一时间就来了。
“娘亲,”团子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外祖父是谁?”
沈长宁蹲下来,帮他整理衣裳:“是娘亲的外祖父。你该叫曾外祖父。还有大舅公、二舅公。”
团子眨眨眼:“他们来看娘亲的?”
沈长宁点头:“对。来看娘亲,也来看你。”
团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跑回屋里,把自己的小书抱出来,整整齐齐地摞好。沈长宁看着他忙活,忍不住笑了:“你干什么?”
团子认真地说:“给曾外祖父看。团子会背书。”
沈长宁心里一暖,这孩子,还知道表现自己。
正厅里,三个男人坐立不安。
陆正清坐在主位上,四十七岁的人,保养得宜,看着像四十出头。他是内阁大学士,朝中重臣,平时在朝堂上威严赫赫,此刻却紧张得手心冒汗。三年了,整整三年,他没见着外孙女。当年那个胖乎乎、傻乎乎的孩子,现在什么样了?他不敢想。
大舅舅陆修文坐在旁边,三十一岁,翰林院学士,文质彬彬。他不停地看门口,手指在膝盖上敲来敲去。二舅舅陆修武坐在另一边,三十岁,禁军统领,武将出身,性子急,已经站起来走了好几圈了。
“爹,”陆修武忍不住开口,“怎么还没来?”
陆正清瞪他一眼:“坐下。急什么?”
陆修武只好坐下,但屁股刚挨着椅子,又站起来了。
慕容战坐在对面,看着这父子三人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三年,是他把她们母子关起来的,是他拦着他们,让他们想见见不着,想帮帮不上。
“陆大人,”他开口,“侧妃马上就来。几位稍安勿躁。”
陆正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对这个外孙女婿,心情复杂得很。当年外孙女嫁给他,是皇帝赐婚,没办法。后来听说他冤枉外孙女偷人,把孩子关在后院,他气得差点掀桌子。但现在孩子封了世子,外孙女也搬出来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子三人同时看向门口。门帘掀开,一个女人走进来——高挑的身材,纤细的腰肢,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如黛,鼻梁挺直,唇色不点而朱。乌黑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散在耳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素净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陆正清愣住了。这是他的外孙女?那个两百斤、又胖又傻的孩子?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陆修文也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陆修武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沈长宁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三个男人——外祖父,文质彬彬的大舅舅,虎背熊腰的二舅舅。她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这不是她的情绪,是原主的。原主虽然死了,但身体还记得。记得小时候外祖父抱她坐在膝盖上,给她讲故事。记得大舅舅教她写字,二舅舅带她骑马。那些记忆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
她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外祖父,大舅舅,二舅舅。”
声音有点哑。陆正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瘦了,白了,变美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亮亮的,像星星。
“宁儿,”他开口,声音发颤,“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长宁笑了笑:“外祖父,我长大了。”
陆正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沈长宁被他抱着,心里酸酸涨涨的。这个老人,是真的疼她。
“好孩子,”陆正清哽咽着,“苦了你了。”
沈长宁摇头:“不苦。外祖父别哭。”
陆修文在旁边抹眼泪,陆修武红着眼眶,别过头去。慕容战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这三年,是他把她们母子关起来的。现在人来了,他坐在这儿,像个罪人,他知道他们见面了,他要给他们空间,聊一些体己话!
“陆大人,你们和长宁说会话,我书房还有公务处理”,说完转身离开!
“宁儿,”陆修文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你怎么瘦下来的?病好了?”
沈长宁点头:“好了。大舅舅别担心。”
陆修武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突然说:“你现在比林青妍好看。”
陆正清瞪他一眼:“说什么呢?”
陆修武摸摸鼻子,不说话了。沈长宁忍不住笑了。这个二舅舅,还是这么直来直去。
团子从门口探出头来,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跑进来:“娘亲,团子可以进来了吗?”
沈长宁招手:“过来。”
团子跑过来,站在她身边,仰着小脸打量面前这三个男人。陆正清低头,看见这个小小的娃娃——白白嫩嫩的,五官精致,和慕容战一模一样。他愣了一下,这是他的曾外孙?
“团子,”沈长宁说,“叫曾外祖父,大舅公,二舅公。”
团子规规矩矩地行礼:“曾外祖父好。大舅公好。二舅公好。”
奶声奶气的,但说得清清楚楚。陆正清蹲下来,看着这张小脸,越看越喜欢。这孩子,长得像他爹,但眼睛像他娘——亮亮的,像星星。
“几岁了?”他问。
“三岁。”
“会背诗吗?”
团子点头:“会。曾外祖父想听什么?”
陆正清想了想:“背一首你最喜欢的。”
团子想了想,开口:“《诗经·小雅·蓼莪》——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他背得流利,声音清脆,但背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的时候,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陆正清愣住了。这孩子,三岁,背《蓼莪》?那是一首写孝道的诗,写父母生养之恩,写“无父何怙,无母何恃”——没有父亲,依靠谁?没有母亲,依赖谁?
陆正清看着这张小脸,突然明白了什么。这孩子,是在说他自己。三岁以前,他也没有父亲。被关在后院,只有母亲。
他伸手,把团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好孩子。”
团子被他抱着,乖乖的,一动不动。陆修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他……他能理解意思?”
沈长宁点头:“能。他过目不忘,看过的书都能背,也能理解。”
陆修文深吸一口气。三岁,过目不忘?他看向陆正清。陆正清抱着团子,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心疼。
“宁儿,”他开口,“这孩子,你教得好。”
沈长宁笑了笑:“是他自己聪明。”
陆正清抱着团子坐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
“宁儿,”他说,“你弟弟……安儿,你知道他的事吗?”
沈长宁心里一紧,点头:“知道一些。”
陆正清摇摇头,满脸无奈:“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整天赌博打架,调戏良家妇女,被他爹打了好几次,管不住。我管了,也管不住。你大舅舅骂过他,你二舅舅打过他,没用。越管越叛逆。”
陆正清又说:“你父亲……你父亲现在不管他了。有你姨母照顾着。”
沈长宁心里冷笑。姨母照顾?是照顾着把他往火坑里推吧。但她不能说。没有证据,说了也没人信。外祖父和舅舅们现在都觉得陆芸是好人,是那个温柔体贴、任劳任怨的继室。她说陆芸坏话,只会让人觉得她小心眼。
“安儿他……”她斟酌着措辞,“对姨母很好?”
陆正清点头:“好。安儿那孩子,谁的话都不听,就听姨母的。你姨母也对他好,要银子给银子,要什么给什么。要不是她,安儿早被他爹打死了。”
沈长宁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姨母对他好?好到让他变成纨绔?好到让他赌博打架调戏妇女?好到让他众叛亲离,只有姨母一个人对他好?
“外祖父,”她开口,“您别太操心。安儿还小,慢慢教。”
陆正清叹气:“十七了,不小了。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他顿了顿,没说下去。沈长宁知道他想说什么—。
“外祖父,”她转移话题,“您今天来,是专程看我的?”
陆正清点头:“三年没见着你了,心里惦记。你外祖母也想来看你,但她身子不好,怕折腾。”
沈长宁心里一酸:“外祖母怎么了?”
陆正清摆摆手:“老毛病,不碍事。你别担心。”
沈长宁点点头,没再问。但她心里记下了——得找机会去看看外祖母,到时候悄悄的给外祖母诊个脉。
陆修武在旁边插嘴:“宁儿,你现在住哪个院子?好不好?要不要二舅舅给你重新收拾收拾?”
沈长宁笑了:“望舒院。挺好的,不用收拾。”
陆修武点头:“那就好。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二舅舅。二舅舅带兵来。”
陆正清瞪他一眼:“说什么胡话?这是王府。”
陆修武摸摸鼻子,不说话了。沈长宁忍不住笑了。
陆正清抱着团子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行了,我们该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沈长宁站起来,想留他们吃饭。陆正清摇头:“不了。你刚搬出来,好好歇着。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长宁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团子,笑着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美得像幅画。
陆正清鼻子一酸,转身走了。
出了王府,上了马车,陆修武终于忍不住了:“爹,宁儿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那个样子,是病吗?”
陆正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没说话。
陆修文开口:“应该是病。当年她突然发胖,越来越迟钝,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突然瘦下来,变聪明了,说明病好了。”
陆修武皱眉:“什么病能让人又胖又傻?”
陆修文摇头:“不知道。但她能好起来,就是好事。”
陆正清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修文,”他开口,“回去查查。宁儿当年那个病,到底怎么回事。”
陆修文一愣:“爹,您怀疑……”
陆正清没说话,但眼神阴沉得可怕。他想起这些年的事——女儿突然病逝,外孙女突然变胖变傻,外孙突然变成纨绔。而那个女儿陆芸,安然无恙地坐在沈家主母的位置上,享尽荣华富贵。
巧合?他不信。
“查。”他说,“悄悄地查。”
望舒院里,团子趴在沈长宁膝盖上,仰着小脸问:“娘亲,曾外祖父是不是不高兴了?”
沈长宁低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团子认真地说:“他说舅舅的时候,眉头皱着。走的时候,眼睛红了。他担心舅舅,也担心娘亲。”
沈长宁心里一酸,把他搂进怀里。这孩子,什么都懂。
“娘亲,”团子又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曾外祖父,是陆芸害的你?”
沈长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没有证据。说了他们也不信。”
团子眨眨眼:“那怎么办?”
沈长宁看着窗外,慢慢地说:“等。等找到证据的那天。”
团子点点头,没再问。但他小脸上的表情,分明在琢磨什么。沈长宁低头看着他,心里又骄傲又担心。这孩子太聪明了,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到。但越是这样,她越担心。聪明的人,容易招祸。尤其是现在,皇后和姨母都在盯着她们。
“团子,”她认真地说,“以后见了姨母,离她远点。”
团子点头:“团子知道。她是坏人。”
沈长宁亲了他一口:“乖。”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母子俩身上,暖洋洋的。但沈长宁知道,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皇后不会善罢甘休,姨母也不会。暴风雨,迟早会来。但她不怕。她有团子,有空间,有这一身医术。来一个,收拾一个。来两个,收拾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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