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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沈安悔过


沈安站在望舒院后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手心全是汗。

天刚亮他就出门了,绕了好几条巷子,确认没人跟着,才拐到王府后街。姐姐说过,来的时候走后门,别让人看见。他怕被人认出来,特意换了身半新的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不像以前那样歪歪斜斜的。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沉甸甸的,是他这些天悄悄准备的——给姐姐的赔罪礼,给外甥的见面礼。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丫鬟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沈安张了张嘴,嗓子发紧:“我找……我找侧妃娘娘。我是她弟弟。”

丫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您是沈安少爷?快请进!娘娘念叨您好久了!”

沈安被领进去,穿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个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他愣住了。好大的院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老槐树,花圃,鱼池,廊檐下摆着躺椅和茶桌。墙角一群鸡鸭鹅排着队走来走去,领头的大鹅昂着头,像个巡逻的将军。一只小奶狗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摇着尾巴跑过来,围着他的脚转圈。

他站在院子中间,有点手足无措。这就是姐姐住的地方。比后院那个破院子好了不知多少倍。可她在那个破院子里,住了三年。

“舅舅!”

团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沈安抬头,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跑出来,一头扎过来,抱住他的腿。“舅舅!你终于来了!团子等你好久了!”

沈安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鼻子一酸,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比上次见面又重了些,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搂着沈安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舅舅,团子想你。”

沈安嗓子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抱着他,点了点头。

门口,沈长宁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衣裳,头发随便挽着,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见弟弟抱着团子站在院子里,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

沈安抬起头,看见姐姐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自己。他把团子放下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姐弟俩对视。沈安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姐姐。”

沈长宁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沈安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直直地跪了下去。

“姐姐,对不起。”

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很重。沈长宁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上前一步,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起来。跪什么跪?”

沈安摇头,不肯起来。他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姐,我错了。以前是我混蛋,我不该信姨母的话,不该恨你,不该不认你。你被关在后院三年,我在外面喝酒赌钱,什么都不知道。我还说我没有姐姐……姐,对不起。”

沈长宁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伸手,把弟弟拉起来,抱进怀里。沈安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但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姐,”他哽咽着,“我想你了。”

沈长宁搂着他,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发颤:“姐也想你。”姐弟俩站在院子里,抱头痛哭。三年的隔阂,十年的误会,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流走了。

团子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从小包袱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擦擦。舅舅,也擦擦。”

沈长宁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递给沈安。沈安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低头看着这个小外甥。团子仰着小脸,认真地说:“舅舅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沈安被他逗笑了,弯腰把他抱起来:“你懂的倒多。”

团子骄傲地说:“团子什么都懂。”

沈长宁看着这爷俩,破涕为笑,领着沈安往里走:“进来坐。别站着了。”

正厅里,青竹已经备好了茶和点心。沈安坐下,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匹上好的绸缎,一套端砚湖笔,还有一个小木盒子。

“姐,这些给你。”他把绸缎和砚台推过去,“我知道你不缺这些,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长宁摸了摸那些绸缎,心里又酸又暖。这孩子,从小到大没给任何人送过礼。这是头一回。

沈安又打开那个小木盒子,里面是一把弓——比上次送的那把小弓箭大了许多,是成人用的。牛角弓身,牛筋弦,打磨得光滑圆润,弓背上刻着两个小字:“长宁”。

“姐,”他把弓递过去,“小时候你说想学射箭,二舅舅教了你几天,后来……”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后来姐姐中毒了,变胖变傻,什么都学不了了。沈长宁接过弓,手指抚过那两个小字,眼泪又涌上来了。她没想到,弟弟还记得这些小事。

“姐,以后我教你。”沈安说,“二舅舅教过我,我学会了,再教你。”

沈长宁点头,把弓放在膝盖上,看着弟弟。他瘦了,但精神好了很多。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浑浊和戾气,清亮了,像小时候一样。

“安儿,”她开口,“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沈安点头:“好多了。不喝酒不赌钱了,天天在家看书。姐你给我的那些药,我按时吃。现在脑子清楚多了。”

沈长宁给他把了脉,脉象平稳,毒已经清了大半。再过一阵子,就能彻底清了。她松开手,问:“姨母那边呢?最近有没有找你?”

沈安点头:“找了。前两天还来了一趟,给我塞了银票。我收了,没花。都攒着呢。”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姐,这些你帮我收着。我不想花她的钱。”

沈长宁看着那沓银票,厚厚一摞,少说也有上千两。这是陆芸这些年给弟弟的“关心”,也是把他推进深渊的毒药。她收起来,点头:“行。姐帮你收着。等你以后用的时候,再给你。”

团子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时他跑过来,爬上沈安的膝盖:“舅舅,你来看团子的鸡鸭鹅!”

沈安被他拉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团子站在老槐树下,小手一挥,鸡鸭鹅们立刻排成三排——鸡一排,鸭一排,鹅一排。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大鹅站在最前面,昂着头,一动不动。沈安看呆了。他指着那些鸡鸭鹅,转头看团子:“你……你训练的?”

团子骄傲地点头:“嗯!它们都听团子的话。舅舅你看。”他小手一挥,鸡鸭鹅开始走方阵。往前走,往左转,再往前走,往右转。每一步都整整齐齐,没有一只掉队的。走完一圈,团子又挥了挥手,鸡鸭鹅停下,齐刷刷地看向他。

沈安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看向沈长宁。沈长宁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着,一脸“我儿子厉害吧”的表情。沈安收回视线,看着团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是神仙吗?

团子又跑过去,把豆豆抱过来,放在地上:“豆豆,给舅舅表演一个!”

豆豆坐好,仰着小脑袋,吐着舌头。

“坐下!”豆豆坐下。

“打滚!”豆豆四脚朝天打了个滚。

“转圈!”豆豆摇摇晃晃地转了一圈,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转。

“装死!”豆豆往地上一趴,四脚朝天,一动不动。尾巴摇了两下,赶紧停住。团子严肃地说:“装死不能摇尾巴。”豆豆不动了,直挺挺地躺着,像个小毛球。

沈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把抱起团子,举过头顶:“你这个小东西,怎么什么都会?”

团子被他举着,咯咯笑:“团子聪明!”

沈安把他放下来,搂在怀里,看向沈长宁。阳光照在姐姐身上,她站在老槐树下,嘴角带着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沈安鼻子一酸,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姐,”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会改。你看着我。”

沈长宁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伸手,帮他把歪了的衣领整了整,像小时候那样。“好,”她说,“姐看着你。”

姐弟俩对视,都笑了。团子跑过来,一手拉一个:“走!团子饿了!吃饭!”

沈长宁被他拉着往前走,忍不住笑:“你倒是不客气。”

团子理直气壮地说:“舅舅来了,当然要吃饭。青竹姐姐做了红烧鱼!”

沈安被这小家伙逗得不行,弯腰把他抱起来:“好,吃饭。舅舅陪你吃。”

青竹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上午,亲自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蒸蛋羹,还有一只老母鸡汤。团子坐在沈安旁边,自己拿勺子吃饭,吃得满脸都是米粒。沈安给他夹菜、擦嘴,忙得不亦乐乎。沈长宁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沈安要走了。他不能待太久,怕被人发现。团子拉着他的手不放:“舅舅别走。团子还没给你背《孙子兵法》呢。”

沈安蹲下来,摸摸他的头:“下次。舅舅下次来,听你背。”

团子伸出小手指:“拉钩。”

沈安笑了,伸出小手指,和他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团子满意了,松开手,冲他挥了挥:“舅舅再见。团子等你。”

沈安站起来,看向沈长宁。沈长宁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姐,我走了。”

沈长宁点头:“路上小心。别让人看见。”

沈安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姐姐站在老槐树下,阳光照在她身上,团子趴在她怀里,冲他挥手。他鼻子一酸,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王府后门,沈安站在巷子里,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姐姐原谅他了。团子让他陪他吃饭。这就是有家的感觉吗?真好。他抹了一把脸,大步往家走。姐,你等着。我会变好的。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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