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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沈安的试探


天刚擦黑,沈安就从沈家后门溜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深色的衣裳,低着头,贴着墙根走,拐进一条小巷,又穿过两条街,绕了好几个弯,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拐到八王府后街。影七从暗处闪出来,看见是他,抱了抱拳,一句话没说,领着他从后门进了王府。

望舒院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沈安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团子正蹲在鸟架下面,手里抓着一把谷子,喂小八和小九。小八歪着头,喊了一声“团子团子”,小九跟着喊“世子聪明”。豆豆趴在他脚边,尾巴摇来摇去。小雪和小团在兔笼里蹦跶,追风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一切如常,但沈安看得出来,团子不太高兴。小家伙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喂鸟的动作也懒懒的,不像以前那样一边喂一边叽叽喳喳地跟鸟说话。

“团子。”沈安喊了一声。

团子抬起头,看见舅舅,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里的谷子,站起来,跑过来,一头扎进沈安怀里。“舅舅!”他的声音终于有了笑意,眼睛也亮了起来,“团子想你了!你怎么好久不来?”

沈安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重了。长高了。”他仔细看了看团子的脸——快四岁的孩子,眉眼长开了些,更像王爷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像星星。只是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团子,你瘦了。”沈安皱了皱眉,“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团子摇头:“团子吃了。娘亲做的饭,团子都吃光了,娘亲说是因为团子长高了。”

沈安抱着团子往里走,沈长宁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裳,头发随便挽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弟弟来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侧身让开。

“进来吧。吃了没?”

沈安把团子放下来,跟着姐姐进屋:“吃了。姐,你别忙。”

团子拉着沈安的手,往鸟架那边拽:“舅舅来看小九!小九学会新词了!会说‘舅舅好’了!”

沈安被他拽着走过去。小九站在架子上,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沈安,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声:“舅舅好。”

沈安愣了一下,笑了:“真会了?”

团子骄傲地仰起小脸:“团子教的!教了好多遍!”小八在旁边不服气地喊了一声“世子聪明”,小九跟着喊“舅舅好”,两只鸟一唱一和,把团子逗得咯咯笑。

沈安看着外甥的笑脸,心里却酸酸的。这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因为大人的事,连笑都少了。他蹲下来,摸摸团子的头:“团子,舅舅陪你玩一会儿。”

团子眼睛一亮:“真的?”

沈安点头:“真的。你想玩什么?”

团子想了想,说:“玩射箭!舅舅教团子射箭!”

沈安跟着团子走到院子角落,那里立着一个草人靶子,是青竹用稻草扎的。团子跑进屋里,把那把小弓拿出来——是沈安送的那把,牛角的,弦绷得正好。他站在靶子前面,扎好马步,搭箭上弦,拉弓,瞄准——嗖,箭飞出去,扎在草人胸口。

沈安看呆了。这孩子,才三岁多,箭法这么准了?

“团子,谁教你的?”他蹲下来,看着团子。

团子说:“王爷教的。”

沈安的笑容僵了一下。王爷。团子叫的是“王爷”,不是“父王”。他看了一眼屋里,沈长宁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不出表情。沈安没有追问,他陪团子射了一会儿箭,又陪他喂了兔子、逗了鹦鹉。团子的心情好了很多,笑声也多了,但沈安看得出来,这孩子有心事——他不说,只是不想让大人担心。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团子困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沈长宁从屋里出来,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团子,该睡觉了。”

团子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娘亲,舅舅明天还来吗?”

沈长宁看了一眼沈安,沈安点头:“来。舅舅明天还来。”

团子满意了,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沈长宁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豆豆跳上枕头,缩成一个小毛球,趴在他旁边。沈长宁走出来,关上门,看着沈安,压低声音:“进来说。”

姐弟俩进了东厢房,青竹端了茶进来,退出去,关上门。沈安坐在椅子上,看着姐姐,等她开口。

沈长宁从袖子里——其实是空间里——掏出三样东西。孙老六的账本,钱太医的信件,还有太医徒弟的医案。她把三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沈安面前。

“你看看。”

沈安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开始发抖。

账本上,陆芸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每次都是买药,每次都是固定的几味——那些单独用是补药、合在一起是慢性毒药的药材。时间从十年前开始,十年,整整十年。信件里,孙老六写给钱太医,问药材的配比是不是要调整。钱太医回信说“不必调整,继续即可”。医案上,太医的记录清清楚楚—

沈安翻完了最后一张,把东西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屋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沈长宁没有催他,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沈安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姐姐,声音沙哑:“姐,这些够了吗?能把她送进大牢吗?”

沈长宁摇头:“还不够。母亲的死因,还没有确凿证据。医案上写了中毒,但没有写明是谁下的毒。账本上写了陆芸买药,但买的是补药,不是毒药。那几味药单独用都是补药,合在一起才是毒。她可以说她买的是补药,不知道会被用来做什么。这些证据,只能证明她买了药,不能证明她下了毒。”

沈安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桌上那些证据,恨不得现在就冲回沈家,把陆芸揪出来,问她为什么要害死母亲,为什么要害姐姐,为什么要害他。但他忍住了。姐姐说得对,现在还不够。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沈长宁:“那我去查。”

沈长宁看着他:“安儿,你……”

“姐,”沈安打断她,声音很坚定,“我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喝酒赌钱的沈安了。我现在脑子清楚,我能帮你。母亲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长宁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弟弟,真的变了。以前他浑身酒气,满脸戾气,看人的时候眼神浑浊。现在他坐在她面前,眼睛清亮,说话沉稳,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安儿,你想怎么查?”

沈安想了想,说:“母亲的死,是在沈家发生的。能接触到母亲汤药的人,除了陆芸,还有沈家的下人。那些下人里,一定有知道内情的。我去找他们。”

沈长宁摇头:“太危险了。陆芸不会让你靠近那些人的。她一定早就把人打发走了,或者……”

她没说完,但沈安知道她想说什么。或者灭口了。沈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去查陆芸身边的人。她身边有钱嬷嬷,还有几个贴身的丫鬟。这些人跟着她多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沈长宁想了想,点头:“可以。但你一定要小心。陆芸这个人,心狠手辣。她连自己的亲姐姐都敢害,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沈安点头:“姐,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他顿了顿,又说,“姐,这些证据,你收好。别放在王府里。”

沈长宁看了他一眼,把三份证据收起来,放进袖子里——其实是放进了空间。那里比任何地方都安全,谁也找不到。“放心,丢不了。”

沈安看着姐姐的动作,没多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到月圆之夜,母亲会抱着他和姐姐,在院子里看月亮,给他们讲故事。母亲的声音很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而毁掉那些日子的人,还在沈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享受着本该属于母亲的一切。

“姐,”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说,她为什么要害母亲?”

沈长宁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的月亮。她想了一会儿,说:“嫉妒。她是庶女,母亲是嫡女。外祖父疼母亲,母亲嫁得好,她不甘心。”

沈安攥紧拳头:“不甘心就可以杀人吗?”

沈长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安儿,这世上有些人,她的心里没有对错,只有得失。她觉得母亲挡了她的路,就要除掉母亲。她觉得我们挡了她的路,就要除掉我们。在她眼里,人命不值钱。”

沈安转过身,看着姐姐的眼睛:“姐,我不会让她得逞的。我不会让她再伤害任何人。”

沈长宁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姐知道。安儿,你长大了。”

沈安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说:“姐,我走了。晚了怕被人发现。”

沈长宁送他到门口。沈安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姐,林青妍怀孕的事,我听说了。”

沈长宁看着他,没说话。

沈安犹豫了一下,问:“姐,你还好吗?”

沈长宁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我有什么不好的?她有她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不相关。”

沈安看着姐姐的表情,确认她没有强撑,才放心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影七从暗处出来,领着他从后门出去。沈安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大步往沈家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回去之后,先从钱嬷嬷下手。那个老刁奴,跟着陆芸十几年,什么脏事都干过。她嘴里一定有东西。他不能硬来,得慢慢来,得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回到沈家,沈安从偏门进去,低着头快步往自己院子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丫鬟——是陆芸身边的春草。

“大少爷,”春草行礼,“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安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他懒洋洋地说:“这么晚了,什么事?”

春草摇头:“奴婢不知。夫人只说请您过去。”

沈安想了想,点头:“行。我去换身衣裳。”

他回了自己院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那本《孟子》藏好,才往正院走。正厅里,陆芸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沈明远坐在旁边,看见沈安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安儿,”沈明远开口,“你姨母说你最近总往外跑,去哪儿了?”

沈安看了一眼陆芸。陆芸端着茶杯,笑眯眯的,像个慈爱的长辈。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做出不耐烦的表情:“出去逛了逛。闷得慌。”

沈明远皱眉:“逛什么逛?你以前逛出了多少事?还不长记性?”

沈安低下头,不说话。陆芸放下茶杯,笑着打圆场:“老爷,安儿还小,贪玩是正常的。他现在不喝酒不赌钱了,比以前好多了。你就别骂他了。”

沈明远看了陆芸一眼,没再说什么。沈安站在那里,心里冷得像冰。她又在演。在他面前演慈母,在父亲面前演贤妻。她演了十年,父亲信了十年。他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突然很想问他——你知道你身边的这个女人,害死了你的原配夫人吗?你知道她给你的两个孩子下了十年的毒吗?你知道她是个杀人犯吗?但他不能问。现在还不能。

“安儿,”陆芸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过来,姨母跟你说几句话。”

沈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陆芸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姨母让厨房给你炖了汤,一会儿让人送过去。”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他手里,“拿着。”

沈安看着那张银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恶心。但他还是接过来,塞进袖子里,说了句“谢谢姨母”,转身走了。出了正厅,他快步往回走,进了自己院子,关上门,把那张银票从袖子里掏出来,看都没看,塞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摞在一起。一张都没花过。他走到水盆边,洗了手,洗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坐在床边,盯着桌上的烛火。

姐,你等着。我会查到的。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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