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团子的谋略

夜已经深了，望舒院的烛火还亮着。团子躺在被窝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帐顶。豆豆趴在他枕头边，尾巴盖在鼻子上，缩成一个小毛球。小雪和小团在兔笼里蹦跶了两下，安静了。追风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也安静了。小八和小九站在廊檐下的鸟架上，歪着头打瞌睡，偶尔嘟囔一句“团子团子”，声音含混得像梦话。

整个望舒院都睡了。但团子没睡。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看着沈长宁的背影。娘亲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已经很久没翻页了。从舅舅走后，娘亲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团子知道娘亲在想什么。他听见了——不是全部，但够多了。

舅舅说“她害死了娘”，娘亲说“证据齐了”。那个“她”，是陆芸。那个“娘”，是外婆。团子没有见过外婆，但他知道外婆是个很好的人。娘亲说起外婆的时候，眼睛会亮，嘴角会翘，像在说一个很美的故事。故事里，外婆很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做好吃的桂花糕，会抱着娘亲讲故事。可是那个叫陆芸的坏人，把外婆害死了。还给娘亲下毒，给舅舅下毒，把舅舅变成坏人。

团子攥紧了小拳头。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回来。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娘亲坐在桌前流泪的样子。娘亲很少哭，娘亲哭的时候，一定是特别特别难过。他从被窝里坐起来，光着脚下了床。豆豆被他的动静吵醒了，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团子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豆豆又把头埋进尾巴里，继续睡。

团子走到沈长宁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沈长宁回过神，低头看见儿子光着脚站在地上，穿着一件小小的白色寝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放下书，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怎么不睡了？”

团子仰着小脸，看着她：“娘亲，团子听见了。”

沈长宁愣了一下：“听见什么了？”

团子认真地说：“舅舅说‘她害死了娘’，娘亲说‘证据齐了’。团子知道，那个‘她’是陆芸。那个‘娘’，是外婆。外婆是被陆芸害死的。娘亲找到了证据。”

沈长宁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她不想让团子知道这些事，不想让他这么小就接触仇恨和阴谋。但他听见了，他懂了，他在担心她。

“团子，”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些事，娘亲会处理的。你还小，不用操心。”

团子摇头：“团子不小了。团子快四岁了。团子要帮娘亲。”

沈长宁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心里又酸又暖。这孩子，从出生就跟着她吃苦。在后院那个破院子里，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没有玩具，他就跟鸡鸭鹅玩。没有书看，她就教他认字。他从不说“为什么我没有父王”，从不问“为什么我们住在这里”。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好，”她把他搂进怀里，“团子帮娘亲。”

团子窝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娘亲，王爷把证据都找到了。娘亲接下来想怎么办？”

沈长宁沉默了一下，说：“娘亲还没有想好。”

团子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小脸上的表情很郑重，不像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娘亲，团子觉得，现在不能告诉皇爷爷。”沈长宁愣住了，团子继续说，“皇爷爷是皇上，皇爷爷每天上朝很忙。而且那个陆芸和皇后有牵扯，如果直接告诉皇爷爷，皇后一定会护着陆芸。到时候皇爷爷查还是不查？查了，皇后不高兴。不查，皇爷爷心里不舒服。不能把皇爷爷放在两难的位置上。”

沈长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这些话，从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让她震惊。她看着团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慕容战，但里面的东西比慕容战多了太多。这孩子，才三岁多，已经把朝堂上的利害关系看得清清楚楚。她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好事，才生了这么个儿子？

“团子，”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说的对。继续说。”

团子得了鼓励，小脸上闪过一丝自信，但很快又恢复了认真。“娘亲，我们现在应该先找曾外祖父。曾外祖父位高权重，他知道该怎么做。而且陆芸也是曾外祖父的女儿，虽然是庶出，但曾外祖父也疼她。我们得让曾外祖父知道，他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

沈长宁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比她想的还要聪明。她一直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想了很久，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而团子，几句话就把路指出来了。先找外祖父，让外祖父知道真相。外祖父是朝中重臣，见多识广，有他在前面挡着，比她自己冲上去强一万倍。

“团子，”她搂着他，“你比娘亲聪明。”

团子摇头：“团子没有娘亲聪明。团子只是……只是脑子转得快。”

沈长宁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还知道谦虚。“好，那就听团子的。先找外祖父。”

团子点头，又说：“娘亲，舅舅是沈家的人，陆芸是沈家的主母，如果舅舅去告诉曾外祖父，曾外祖父会不会觉得舅舅是冤枉陆芸，想抢沈家的家产？”沈长宁愣了一下，团子继续说，“所以不能让舅舅去。要让一个外人去，一个曾外祖父信得过的人。”

沈长宁深吸一口气。她发现自己在被儿子带着走。不是她不想，是她真的没想这么深。她看着团子，问：“那你说，让谁去？”

团子想了想，说：“王爷。”

沈长宁的表情僵了一下。团子看着她的脸色，小声说：“娘亲，团子知道娘亲不想见王爷。对于曾外祖父来说，王爷是外人，是皇爷爷的儿子，是八王府的主人，也是团子的父王，曾外祖父信得过他。而且证据是王爷查到的，他去说，最合适。”

沈长宁沉默了。她不想见慕容战，不想跟他说话，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但团子说得对，慕容战是最好的人选。外祖父信他，证据是他查的，他有身份有分量。她去说，外祖父可能会觉得她夸大其词。沈安去说，外祖父可能会觉得他别有用心。只有慕容战，不偏不倚，最有说服力。

“团子，”她低头看着儿子，“你让娘亲想想。”

团子点点头，没有催她。他窝在沈长宁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又说：“娘亲，小八和小九会背诗了。”沈长宁愣了一下，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团子从她膝盖上滑下来，跑到门口，对着廊檐下的鸟架喊了一声：“小八！”

小八从睡梦中惊醒，歪着头，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团子。团子说：“背诗。”

小八歪着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小九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跟着喊：“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两只鸟一唱一和，把李白的《静夜思》背完了。背完，小八歪着头看了看团子，好像在等表扬。小九蹭了蹭小八的翅膀，又嘟囔了一句“团子聪明”。

沈长宁看着那两只鹦鹉，又看了看团子。这孩子，什么时候把鸟教成这样了？不但会说话，还会背诗了？

“团子，”她问，“你什么时候教的？”

团子跑回来，爬上她的膝盖，说：“团子每天教一点。小八学得快，小九学得慢，但小九很努力。它们现在会背三首诗了。还有《春晓》和《登鹳雀楼》。”

沈长宁想起赵嬷嬷说过的话——“这鸟成精了。”不是鸟成精了，是团子把鸟教成精了。

“娘亲，”团子仰着小脸，“小八和小九很聪明的。它们不光会背诗，还会看脸色。刚才娘亲不高兴，它们都不敢说话，装睡来着。”

沈长宁看了一眼廊檐下的鸟架。小八和小九已经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了，假装自己还在睡觉。她忍不住笑了。这两只鸟，真的成精了。她又看了一眼兔笼。小雪和小团缩在一起，红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小宝石。豆豆趴在枕头边，尾巴盖在鼻子上，睡得像个小毛球。追风在马厩里安静下来了，偶尔打个响鼻，像是在梦里奔跑。这一院子的小动物，都是团子的朋友，也是团子的兵。她搂着团子，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她失去了一些东西，但她拥有的更多。

“娘亲，”团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你想好了吗？”

沈长宁低头看着他：“想好什么？”

“让不让王爷去找曾外祖父。”

沈长宁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想见慕容战，不想跟他说话，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但团子说得对，他是最好的人选。她深吸一口气，说：“那就让影七传话。让王爷去找外祖父。把证据带上。”

团子点头：“娘亲真聪明。”他缩进她怀里，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沈长宁抱着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第二天一早，沈长宁让青竹去找影七，让他传话给慕容战：证据已经齐了，需要他帮忙去陆府一趟，把真相告诉外祖父。沈长宁不亲自去，也不让沈安去，因为陆府人多眼杂，她不想打草惊蛇。

慕容战听完影七的传话，沉默了很久。她终于主动找他了——虽然是让他办事，但至少，她愿意跟他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望舒院的方向。“告诉侧妃，”他说，“本王知道了。今晚就去陆府。”

慕容战没有耽搁。他让影一备了一份厚礼，又把那些证据的誊抄本装进一个锦盒里，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傍晚时分，带着影一出了王府。他没有坐马车，骑了一匹马，沿着街巷往陆府方向走。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路两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

陆府门口，门房看见八王爷来了，吓了一跳，赶紧进去通报。陆正清正在书房看书，听见慕容战来了，愣了一下，放下书，亲自迎了出来。

“王爷，”陆正清抱拳，“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慕容战抱拳还礼：“陆大人，本王有要事相商。”

陆正清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一沉，侧身让开：“王爷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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