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皇帝的决断
乾清宫,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供词。赵昆的,王昌的,沈明远的,还有那最后两个官员的。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极慢,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太监们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慕容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今天审理的五个人一五一十地禀报完了,此刻正等着父皇发话。
“赵昆。”皇帝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御林军副统领,替萧家操练私兵,传递消息。依律当斩。”
慕容战没有接话。
皇帝又翻了一页,是赵昆的供词。他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几行字上——“末将知道错了。从第一天操练私兵的时候,末将就知道错了。末将不求活命,只求别牵连家人。”皇帝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敲了敲,沉默了片刻。
“这个人先不杀。”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把他单独关押,严加看管。观察他是不是真心悔改,如果他真心悔改,将来或许能为朝廷所用。如果他存着替萧家报仇的心思……到时候再杀也不迟。”
慕容战抱拳:“儿臣遵旨。”
皇帝又翻到沈明远的供词,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沈明远。”皇帝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嫌弃,“朕该怎么说他?”
慕容战没接话。
皇帝把供词扔在案上,哼了一声:“眼盲心瞎。自己的原配被继室毒死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儿女被继室下毒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继室替皇后办事,他还是不知道。”
慕容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他倒是忠心。陆芸让他站在太子那边,他拒绝了。
皇帝想了想,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念他忠心,明日放他回府。但眼盲心瞎,不能就这么算了。罚俸一年,让他长个记性。一个户部侍郎,连自己家里的事都管不明白,朕怎么放心把朝廷的钱粮交给他?”
“父皇圣明。”
皇帝又翻了翻最后两份供词,是那两个官员的。他是名单上最不起眼的两个人,一个管着档案,一个管着采买,都是小角色,干的也都是些传递消息、通风报信的勾当。
皇帝看完了,把供词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其他所有人,”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宫女,太监,官员,全部斩首示众。大理寺的那些犯人,赵昆除外,沈明远除外,其余的一个不留。”
慕容战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刀:“至于家眷,查清楚再说。没有参与、不知情的,不牵连无辜。但若知情不报,或者帮着隐瞒的——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儿臣遵旨。”
皇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看着慕容战,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战儿,还有事?”
慕容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还有一件事。儿臣想请父皇见一个人。”
皇帝挑了挑眉:“什么人?”
慕容战把引灯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莲心,引灯的亲姐姐,四年前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四年前的一个晚上,父皇在坤宁宫喝多了,不知怎么就临幸了莲心。第二天父皇走后,皇后说莲心勾引皇上,下令杖毙。莲心被活活打死。皇后跟父皇说莲心得急病暴毙了。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在坤宁宫喝多了,她记得自己临幸一个小宫女。但他不知道那个宫女被皇后打死了,几天后皇上想起那个宫女,皇后跟她说得了急病暴毙了,皇上当时并没有把一个小宫女放在心上。
“那个宫女现在在哪儿?”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
慕容战说:“就在宫外。儿臣把她带来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带她进来。”
太监小跑着出去传话。
引灯被带进来的时候,低着头,脚步很稳。她在坤宁宫当了四年的洒扫丫鬟,见过皇上,但从没离得这么近。她跪下来,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奴婢引灯,叩见皇上。”
皇帝看着她。
瘦。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指粗糙,有茧子。这就是个最不起眼的洒扫丫鬟,扔在人群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她跪在那里,腰杆挺得很直,头虽然低着,但没有发抖。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你姐姐是莲心?”他的声音沙哑。
引灯点头:“是。奴婢的姐姐是莲心。”
皇帝又问:“你亲眼看着你姐姐被打死的?”
引灯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她的声音没有抖:“是。奴婢躲在暗处,亲眼看着。姐姐被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已经没了呼吸。奴婢不敢出声,奴婢知道出声了奴婢也得死。”
皇帝沉默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皇帝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他想起那些被皇后害死的妃嫔,想起那些未出世的孩子,想起那个叫莲心的宫女——他连她的脸都不记清了,但她死了,因为他酒后的一次临幸。
“引灯,”皇帝开口,声音低了很多,“你恨朕吗?”
引灯抬起头,看着皇帝。她的眼睛很亮,有泪光,但没有哭出来。
“奴婢不恨皇上。”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皇上不知道那件事。奴婢恨的是皇后。是她打死了奴婢的姐姐。是她在皇上面前撒谎。”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姐姐的事,是朕对不住她。”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替朕做了事,替朝廷立了功。你有什么想要的?朕能做到的,朕都答应你。”
引灯低着头,想了想,说:“奴婢什么都不想要。奴婢的仇已经报了。皇后死了,姐姐可以瞑目了。”
皇帝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你没有家人了?”他问。
引灯的声音轻了下去:“奴婢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了。母亲身体不好,在姐姐死后不久也走了。奴婢没有亲人了。”
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没有亲人,没有去处?”皇帝又问,“你想一辈子在宫里当宫女?”
引灯抬起头,看着皇帝,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亮光。
“皇上,奴婢听说了八王府的侧妃娘娘心善,对下人好,小世子聪慧过人。奴婢想去八王府。奴婢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洒扫、缝补,奴婢都会。”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奴婢想报恩。是八王爷让奴婢替姐姐报了仇。奴婢想去伺候侧妃娘娘和世子爷,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这个姑娘,不要银子,不要宅子,不要亲事。她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她的仇报了,她没有怨气了。她只想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找一个好主子,踏踏实实地活着。
皇帝想起那些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到死都在算计的老宫女。再看看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战儿,”皇帝转头看向慕容战,“你觉得呢?”
慕容战点头:“侧妃那边,儿臣回去问问。她若同意,就让引灯去。”
皇帝又看向引灯,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引灯,朕问你。你为什么不来乾清宫?你若是想来,朕可以给你安排。”
引灯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皇上,奴婢不敢。”
皇帝挑眉:“不敢?”
引灯低着头,声音很轻:“乾清宫是皇上的寝宫,奴婢在坤宁宫待了四年,见过太多宫里的弯弯绕绕。奴婢……奴婢不想再待在后宫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好。”他说,“你去八王府。如果八王府不收你,你来乾清宫。朕给你安排。”
引灯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咚咚作响。
“谢皇上恩典。”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份二十七人的名单,想起萧家的私兵,想起皇后这些年在他眼皮底下干的那些事。如果不是这个小宫女在坤宁宫盯着皇后的动静,那些消息不会那么快传出来,那张大网不会那么快被连根拔起。
“战儿,”他开口,声音很轻,“这个引灯,很聪明。”
慕容战点头:“是。在仇人身边忍了四年,不声不响,不露痕迹。这份心性,一般人做不到。”
皇帝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
“行了,你回去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慕容战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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