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新兵操练,团子忧心
两万余名新兵尽数集结京城军营,昔日空旷的京畿大营,瞬间被密密麻麻的身影填得满满当当。
这些从各州府赶来的汉子,褪去了田间地头的粗布衣裳,换上了统一的青色军服,本该是整齐划一的模样,可站在校场上,却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有人压根不会系军服腰带,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走两步便往下滑;有人把帽子歪扣在头顶,露出额角的汗珠,时不时抬手挠挠头;还有人分不清左右,脚底下拌蒜,刚站定就撞得身旁战友一个趔趄。交头接耳的嘀咕声、压抑的咳嗽声、忍不住的哈欠声,混在一起,全然没有半分军人的模样,反倒像赶大集的乡民凑在了一处。
高台上,风掀起慕容战的墨色披风,他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冷,目光扫过下方乱糟糟的方阵,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压。
身旁的九皇子慕容昀,终究是少年心性,看着眼前毫无章法的新兵,忍不住凑到慕容战身边,压低声音嘀咕:“八哥,这些乡亲们看着实在太散漫了,别说上阵杀敌,怕是连基本的军纪都守不住,这可怎么练啊?”
慕容战薄唇微抿,并未作答。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新兵本就是面朝黄土的百姓、市井谋生的匠人,此前一辈子摸的是锄头、斧头,从未碰过刀枪,更不知军营规矩为何物。没有根基,没有经验,连最基本的站姿都做不到规整,想要把他们锤炼成能披甲上阵的精兵,难如登天。
可边关烽火在即,北冥铁骑压境,大曜无兵可用,他根本没有挑拣的余地,哪怕是块顽石,也得硬生生磨成利刃。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全军进入严苛操练。”慕容战声音清冷,掷地有声,“先练军纪队列,三日之内,必须站定队形,不许再有丝毫混乱;若是依旧散漫无度,全体加罚,绝不姑息。”
台下的影一躬身领命,立刻将命令传至各队教头手中。
这些老兵教头,皆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沙场悍将,带兵向来铁血严苛,此前看着这群毫无兵样的百姓,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得了死命令,更是丝毫不再留情。
“都给我站直了!挺胸!收腹!目视前方!谁再敢东张西望,藤条伺候!”
为首的教头手持粗藤条,狠狠抽在地面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全场新兵猛地一哆嗦。
众人连忙收敛心神,努力挺直腰板,可常年干农活养成的佝偻习惯、从未受过约束的散漫性子,哪是一时半刻能改的。有人刚站直半刻,肩膀就不自觉垮下来;有人死死盯着前方,眼神却忍不住飘向别处;还有人双腿打颤,站不了片刻就浑身冒汗,摇摇欲坠。
“左边那个!腰杆挺直!没吃饭吗!”
“你!手贴裤缝!别乱动!再挠头,绕校场跑十圈!”
教头的呵斥声此起彼伏,藤条时不时落在懈怠者的胳膊、后背上,不算重伤,却疼得钻心。新兵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着牙,一遍遍调整姿势,汗水顺着额头、脖颈往下淌,浸透了内里的粗布衣衫,脚下的土地都被滴落的汗珠晕开一片片湿痕。
队列操练刚有几分起色,紧接着便是步伐、转体、持枪基础训练,更是难住了这群庄稼汉。
“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教头扯着嗓子喊口号,可新兵们脚步混乱不堪,有人迈左脚,有人抬右脚,前后冲撞、左右拥挤,没走几步就乱成一团,时不时有人被绊倒,摔得狼狈不堪,引得周围一阵慌乱。练转向时更是荒唐,喊向左转,偏偏有人往右转,面对面撞在一起,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更别说持枪刺杀的基础动作,不少新兵身形瘦弱,本就力气不足,握紧沉重的长矛都费劲,一招刺杀刺出去,矛身歪歪扭扭,别说精准命中,反倒差点戳伤身边的战友。
“没用的东西!连杆矛都握不稳,上了战场不是送命是什么!”
教头看着眼前笨拙的新兵,气得面色铁青,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可看着这群汉子满脸通红、咬牙死撑的模样,心里又憋着一股无奈。他们不是不努力,是实在毫无根基,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炙烤着校场,没有丝毫阴凉。
新兵们从清晨操练到午后,水米未进,双腿早已酸软发抖,浑身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疲惫与痛苦,却没人敢擅自停下。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是自愿来当兵的,拿了朝廷的安家费,肩负着保家卫国的担子,再苦再累,也得扛下去。
这一日的操练,从晨光微熹,一直持续到夕阳西斜。
直到暮色浸染天际,教头们才终于下令解散,新兵们瞬间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酸痛难忍。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抱怨一句,只是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向营房。
这一幕,尽数落在了团子眼里。
他每日午后依旧准时来军营,跟着慕容战修习武功。如今他的剑法早已炉火纯青,三十六路剑法招招精妙,内力也日渐深厚,小小年纪,一身气度已然远超同龄人。可他不再像往日那般,练完剑就缠着慕容战讨教招式,反倒常常蹲在校场角落的树荫下,安安静静看着新兵操练,小眉头始终紧紧皱着,小脸绷得紧紧的,满是凝重。
影七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手里揣着苹果,啃得津津有味,看着新兵们笨拙又艰难的模样,忍不住嘟囔:“世子爷,这些新兵们,底子太差,这么练下去,得熬多久才能出头啊。”
团子没有说话,小短腿蜷着,小手紧紧攥成拳头,目光紧紧盯着场上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新兵。
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身形单薄得像根竹竿,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咬着牙一遍遍练着刺杀,细弱的胳膊握着长矛,不停发抖,矛尖晃得厉害,每刺出一下,脸色就白一分,却始终不肯放下,即便被教头呵斥、手背被藤条抽得发红,也只是咬着下唇,忍着疼继续练。
还有那个中年汉子,满脸风霜,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想必是家中顶梁柱,为了家人毅然从军,年纪偏大,体力远不如年轻人,练齐步走时屡屡出错,被教头罚跑圈,跑得气喘吁吁,双腿发软,却依旧一步一步坚持着,不敢停歇。
团子看着他们通红的眼眶、湿透的衣衫、强忍痛苦的模样,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又闷又疼。
他年纪虽小,却早已明白家国大义,知道这些人放下妻儿爹娘,告别故土家园,来到军营受苦,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守护大曜,守护万千百姓的安稳日子。可他们身子太弱,根基太差,这般严苛操练,已然拼尽全身力气,若是这般上了战场,面对北冥凶悍的铁骑,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白白送命。
他们都有家人牵挂,若是战死沙场,家中爹娘无人奉养,妻儿无依无靠,该是何等凄惨。
他不是嫌弃他们笨拙,是真心心疼,是满心无力。
“影七,”团子终于开口,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压抑的难过,“他们这么努力,还是练不好,不是他们的错,对不对?”
影七咽下嘴里的苹果,点点头,沉声应道:“是,世子爷。他们都是本分的老百姓,能鼓起勇气来当兵,已经很勇敢了,只是身子底子弱,没人帮衬,太难了。”
团子抿紧小嘴,不再说话,眼底的担忧越来越浓。
暮色渐浓,军营里燃起灯火,慕容战处理完军务,便牵着团子的手,一同返回靖王府。
往日里,团子坐在马背上,总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分享练剑的心得,说着军营里的趣事,可今日,他全程安安静静,小脑袋垂着,一言不发,小脸上满是愁绪,全然没有往日的活泼灵动。
慕容战将他的异样看在眼里,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放缓马速,陪着他慢慢前行。
回到望舒院,沈长宁早已在廊下等候,桌上摆着温热的晚膳,见父子二人回来,起身相迎。
团子一见到沈长宁,所有的压抑与难过再也藏不住,快步扑进她怀里,小身子紧紧贴着她,小脸埋在她的脖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委屈与心疼:“娘亲。”
沈长宁轻轻搂住他,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问道:“怎么了?今日在军营受委屈了?”
“不是的,”团子摇摇头,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看着沈长宁,认真又难过地说,“娘亲,新兵们都好苦,他们拼尽全力在操练,可是好多人身体都好弱,胳膊发抖,站都站不稳,练得浑身是伤,还是做不好。他们不是不勇敢,是身子太差了,这样下去,上了战场一定会死的,他们家里还有亲人,团子不想他们送死,可是团子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们……”
他小小的心里,装着满满的共情与无力,说着说着,声音忍不住哽咽。
沈长宁看着儿子稚嫩却满是悲悯的脸庞,心里微微一动。
她的团子,从小聪慧过人,武功卓绝,却从未有过半分骄纵,反倒心怀悲悯,心系苍生,懂得心疼这些素不相识的底层将士,这份赤子之心,格外珍贵。
她轻轻擦拭掉团子眼角的湿意,语气平静却笃定:“团子,你说得对,他们不是不努力,是先天体质太弱,根基太差,单凭蛮力操练,非但难成精兵,反倒会熬垮身子。”
团子眼睛一亮,紧紧抓住沈长宁的衣袖:“娘亲,你有办法帮他们对不对?娘亲医术那么厉害,一定可以的!”
看着儿子满眼的期盼,沈长宁唇角微扬,轻轻点头,语气坚定:“嗯,娘亲有办法。他们的问题,在于体质孱弱、经脉淤堵,寻常汤药只能补身,无法从根本改变根基。娘亲可以炼制一种丹药,为他们洗经伐髓、祛除顽疾、强身健体,从根本上改善他们的体质,让他们拥有操练成才的根基。”
团子瞬间瞪大双眼,小脸上满是惊喜,紧紧抱住沈长宁:“娘亲最厉害!”
一旁的慕容战,听到这话,周身的冷硬瞬间消融,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动容与暖意。
他整日为新兵根基薄弱之事忧心忡忡,绞尽脑汁也找不到破解之法,甚至做好了长久苦战、付出巨大代价的准备,可沈长宁轻飘飘一句话,便点破了症结,给出了绝境之中的希望。
她从不是只会安居后院的女子,她的智慧、她的医术,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为他拨开迷雾,为大曜撑起一片希望。
沈长宁抬眸,对上慕容战深邃的目光,淡淡开口:“此事我自有分寸,今夜便开始炼药,三日后,丹药便可送至军营。”
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千钧。
慕容战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良久,才郑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长宁,多谢。”
这一声谢,为万千新兵,为岌岌可危的边关,更为整个大曜江山。
团子依偎在沈长宁怀里,小脸上满是欢喜与期待,他仿佛已经看到,新兵们服下丹药后,身体强健,操练有成,个个化身精锐将士,守护家国平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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