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天亮了
雁门关的地牢,是用山脚下的一座石窖改的。
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阳光从孔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像一枚铜钱。拓跋烈坐在角落里,背靠着湿漉漉的石壁,中衣上全是泥,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已经在这儿待了三天了,三天里只见过两个人:一个送饭的老兵,和一个倒马桶的少年兵。
老兵每天来两次,每次把两个馒头和一碗水放在门口,用长竿推过去,全程不说话。拓跋烈第一天绝食,把馒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到了晚上肚子叫得像打雷,他捡起馒头,把踩脏的皮撕掉,吃了。
倒马桶的少年兵每天清晨来一次,低着头进来,低着头出去,不看他一眼。拓跋烈试过跟他说话,少年兵一个字不回,提着马桶就走,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铁门锁好。
拓跋烈靠在石壁上,闭着眼。
他是北冥国的太子,是将来的皇帝。现在被关在大曜边境一座石头地牢里,吃发黄的馒头,喝带铁锈味儿的水。
他想起父皇暴怒的脸,想起拓跋云假惺惺的笑,想起朝堂上大臣们交头接耳的样子。如果这件事传回北冥,他的太子之位还能不能保住?
铁门上的锁链响了一声。
拓跋烈猛地睁开眼,坐直身子。
门开了,逆光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银色铠甲,腰悬长剑,面色冷峻。慕容战。
“慕容战,你放我出去!”拓跋烈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慕容战走进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件货物。
“本王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拓跋烈咬着牙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两下才站稳。他挺直腰板,和慕容战对视。
“慕容战,你抓了本王,北冥国不会善罢甘休。我父皇会踏平雁门关——”
“你二十万大军打了这么多天,连城墙都没摸到。”慕容战打断他,“你父皇来了又能怎样?”
拓跋烈被噎住了。
慕容战继续说:“你父皇要是真不在乎你,不会让你当太子。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拓跋烈脸色变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北冥国投鼠忌器,只要他在慕容战手里,北冥军就不敢轻举妄动。
“你想怎样?”拓跋烈咬着牙问。
慕容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本王让人送纸笔过来。你写封信给你父皇,让他退兵。”
“不可能!”拓跋烈的声音在地牢里炸开,“本王宁可死——”
“行。”慕容战微微侧头,嘴角勾了一下,“你不写,本王替你写。不过本王写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太好看。”
拓跋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慕容战没再说话,大步走了出去。铁门轰然关上,锁链哗啦啦响。
拓跋烈站在地牢里,攥紧拳头,指节咯吱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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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影一送来了纸笔。
拓跋烈看着桌上那几张白纸和那支秃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提笔,写信。
字迹很潦草,看得出不甘和愤怒,但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父皇在上:儿臣被擒于雁门关。靖王慕容战以儿臣性命要挟,要求北冥退兵。儿臣无能,愧对父皇。但儿臣恳请父皇,以大局为重。”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信折好,递给影一。
影一接过信,转身走了。
拓跋烈坐在桌前,低着头,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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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城墙上,慕容战拆开信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把信折好递给影一:“派人送去北冥军大营。交给赫连铁树,让他派人送回北冥京城。”
影一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王爷,拓跋宏泰会退兵吗?”
慕容战看着远处北冥军营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至少能拖几天。”
影一愣了一下:“王爷,拖几天有什么用?”
“让将士们喘口气。”慕容战说,“能多拖一天是一天。”
影一没再问了,抱拳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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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军大营里,赫连铁树收到信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黄连。他把信看了三遍,拍在案上:“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赫连铁山站在旁边,面色阴沉:“哥,陛下看到这封信,得气疯。”
“气疯也要送。”赫连铁树咬着牙,“太子在慕容战手里,瞒不住。”
信使当天夜里出发,快马加鞭往北冥国都赶。八百里加急,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拓跋宏泰接到信的时候,是三天后的傍晚。他刚用完晚膳,正在御书房批折子。侍卫把信呈上来,他还以为是前线捷报,嘴角带着笑打开了信。
笑容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就凝固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猛地站起来,把御案掀翻了。折子、茶碗、笔砚、烛台,稀里哗啦摔了一地。墨水溅在龙袍上,烛台滚到角落,火苗熄灭冒出一缕青烟。
“废物!”拓跋宏泰的声音炸开,“二十万大军,打不下一个小小的雁门关!打不下就算了,还被人生擒!北冥国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御书房外的侍卫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拓跋宏泰骂完,气喘吁吁地站在御书房中央。他看着满地碎片,脑子里飞速转动。拓跋烈是废物,但他是太子。太子被擒,消息传出去,北冥国的威信往哪儿搁?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案上已经空了,他伸出脚踢了一下地上的折子。
“来人。”
侍卫长从门外爬进来,跪在地上:“陛下。”
“传朕旨意,朕要御驾亲征。点十万精兵,即日出发。”
侍卫长愣了一下:“陛下,太子殿下还在慕容战手里——”
“朕知道。”拓跋宏泰打断他,眼神像要吃人,“朕去,就是为了把那个废物救回来。”
侍卫长不敢再多说,磕了个头,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拓跋宏泰靠在龙椅上,闭上眼。
他想起慕容战——他没见过这个人,但听说过无数次。大曜的战神,从没打过败仗。他恨这个人,恨了十几年。现在,这个人把他的儿子扣在手里当人质。
慕容战,你等着。朕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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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大曜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皇帝已经睡了,福安在御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了门。皇帝披着外袍出来,听完汇报,脸色沉了下来。
“御驾亲征?”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丝紧张,“拓跋宏泰这是要拼命了。”
福安低着头:“皇上,北冥国又增兵十万,加上原来的二十万,三十万大军压境。靖王那边只有五万多人……”
皇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传旨下去,京城那两万新兵,加紧操练。粮草辎重准备好,随时待命。”
福安应声:“老奴遵旨。”
“还有,”皇帝转过身,“给靖王送信。告诉他,援军正在准备,让他撑住。”
福安犹豫了一下:“皇上,两万新兵……杯水车薪——”
“杯水车薪也比没有强。”皇帝打断他,“朕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那里。”
福安不敢再说了,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皇帝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战儿,你一定要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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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院里,团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下午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心情一直很好,但到了晚上,又开始惦记父王。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脑子里全是慕容战的脸。
小八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他:“团子不睡?”
团子翻了个身:“团子在想父王。”
小八歪了歪头:“想父王!想父王!”
小九被吵醒了,迷迷糊糊跟着喊:“父王回来!父王回来!”
团子被两只鸟逗笑了,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小八的羽毛:“小八,你说父王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八歪着头想了想,说了一句:“快了。”
团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小八眨了眨眼,没再说话,缩着脖子打盹儿了。
团子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团子是被影七的声音吵醒的。
“世子爷!世子爷!”
影七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团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见影七在院门口喊:“王爷抓了北冥太子!北冥军退兵了!”
团子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他光着脚跳下床,跑到门口拉开门,影七站在院子里,满脸堆笑,手里举着一个苹果,像举着胜利的旗帜。
“世子爷!您昨儿说不难受了,果然!王爷把拓跋烈那小子活捉了!北冥军后撤三十里!咱们守住了!”
团子愣愣地站在门口,消化着影七的话。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越翘越高,最后咧成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
“团子就说父王没事!”
他在院子里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然后跑回屋里,爬上床,在床上滚了两圈,抱着被子傻笑。
小八和小九被他的动静吵醒了,站在架子上扑棱翅膀。
小八喊:“父王没事!”
小九喊:“没事!没事!”
豆豆从床脚爬起来,摇着尾巴在床边转圈。
团子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特别想父王。
但他不难受了。
他知道,父王一定会回来的。
影七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里传来的咯咯笑声,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嘣脆。
影九从院门口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又在院里喊什么?”
影七咧嘴一笑:“我高兴。王爷抓了拓跋烈,我高兴。”
影九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影七靠在廊柱上,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把苹果核往墙角一扔,精准落进垃圾桶。
“今天这苹果,比往常甜。”
他嘀咕了一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新的。
咬了一口。
嗯,是真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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