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沈长宁的决定
团子通过考验的当天晚上,望舒院的灯亮到很晚。
沈长宁坐在廊下,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叫人换。她手里捏着茶杯,指腹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去请王爷过来。”她忽然开口,对身边的青竹说。
青竹应声去了。
没过多久,慕容战就来了。他刚从书房出来,身上还带着墨香,手里拿着一份没看完的军报。进了望舒院,看见沈长宁一个人坐在廊下,微微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沈长宁抬起头看着他,“王爷,我有事跟你说。”沈长宁放下茶杯,转向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也要去北冥。”
慕容战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仰,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眼神看着她。
“你去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反对毫不掩饰,“战场上危险,不是闹着玩的。”
沈长宁没有被他的反应吓到。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所以没有急着争辩,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等他把那口气叹完。
“团子去,我就去。”她放下茶杯,看着慕容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慕容战摇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赞同。他转过来面对她,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长宁,你不懂武功。战场上刀枪无眼,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我是不懂武功。”沈长宁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并不是生气,而是那种“你终于说到重点了”的理直气壮。她坐直了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头,“但我会医术。燕城那一仗,伤兵营里多少人是我救回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慕容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长宁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条理清晰得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北冥这一仗,规模比燕城大得多。你们在前面打仗,后面得有人治伤救人。王爷,你告诉我,你军中现在有几个像样的军医?够用吗?”
慕容战沉默了。
她说的是事实。大曜军的军医数量一直不足,水平也参差不齐。燕城那一仗,伤兵的救治效率之所以那么高,确实是因为沈长宁在伤兵营里忙了整整三天三夜,用她那些“奇奇怪怪”的医术和药材救回了很多人。
他沉默的时候,沈长宁站了起来。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坐在廊下的他,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比之前更加坚定,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慕容战,我不是那种需要你保护的弱女子。”
夜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我有自保的能力,你不用担心我。”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点,但分量更重了,“而且——我去战场上,一定能帮上忙。”
慕容战抬起头看着她。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他看见她眼中的坚定。
他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秋虫的鸣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替他把时间一点一点地拖长。
最终,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像是把所有的担忧、无奈和妥协都装了进去,然后一口吐了出来。
“好。”他说,声音低沉,“但是我会派人保护你。”
沈长宁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答应”的小得意毫不掩饰地挂在了脸上:“成交。”她说。
慕容战,低着头看着她,说“到了北冥一定要小心。”
沈长宁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放心,我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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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城北门外。
天还没亮透,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旷野上,远处的山峦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十万大军已经在城外集结完毕,黑压压的一片,从城墙上看下去,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钢铁的洪流。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靖”字和“曜”字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是两只振翅欲飞的鹰。士兵们铠甲整齐,长枪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慕容战骑在马上,一身银色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腰悬长剑,披风被风吹得向后飞扬。他端坐在马背上,面容冷峻,目光如炬,扫过面前列阵的十万大军。
五万大曜军,十万北冥军——不对,现在应该叫靖王的军队了。这些北冥降军经过几个月的整编和训练,已经换上了大曜的军服,军容整肃,士气高昂。
慕容战身边,沈长宁骑在追风背上。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月白色的上衣,深青色的马裤,脚蹬一双鹿皮靴,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英姿飒爽。
她的马鞍两侧挂着两个药箱,马背上还驮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的全是药材和医用器具。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只是随军的医官,知道的人——比如团子——才知道这些只是掩人耳目的东西,娘亲真正的“宝库”另有其处。
团子骑在流星背上,小铠甲擦得锃亮,银色的甲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小身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努力模仿着父王的冷峻,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出卖了他内心的兴奋。
流星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停地打着响鼻,前蹄轻轻刨着地面,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影七跟在队伍后面,马背上驮着三筐苹果,一边走一边啃。他啃苹果的样子很专注,咔嚓咔嚓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影九骑马经过他身边,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影七含混不清地说:“王妃说多吃苹果补维生素,打仗费体力,我得多补充维生素。”说完又啃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影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三秒钟,默默骑马走开了。
影五从旁边经过,叹了口气,扔给影七一块帕子。影七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嘴,继续啃苹果。
城墙上,皇帝带着文武百官站在那里。
慕容煜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晨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洪亮,在晨风中传得很远:“朕祝靖王旗开得胜,踏平北冥!”
城下的将士们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山呼海啸,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慕容战举起酒杯,朝城墙上的皇帝遥遥一敬,一饮而尽。然后他调转马头,面向十万大军,举起右手。
所有声音在那一瞬间消失了。连风都好像停了。
“出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将士的耳朵里。那只举起的右手往前一指,像是撕开了清晨的雾气,指向北方,指向北冥的方向。
大军缓缓开拔。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大地在脚下微微颤抖。烟尘从地面升起来,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蜿蜒着向北延伸。
沈长宁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
晨雾中,城墙上的人影渐渐模糊,那些旌旗、那些宫阙、那些她生活了几年的楼阁殿宇,都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淡,最终消失在烟尘和晨雾里。
团子骑在流星背上,也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他的目光在城墙上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也许是在找他的小伙伴,也许是在找那些教过他功夫的师傅们。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父王宽阔的背影,和身边娘亲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
他攥紧了缰绳,挺直了腰板。
北冥,他要来了。
影七把苹果核随手往路边一扔,又从筐里摸出一个新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长长的队伍,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一趟,不知道要打多久。”
没有人回答他。
晨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和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
那是远方的味道。
战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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