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误入雷区
在正常公路上,五九式坦克一箱油能跑四百公里。但在这片每前进一米都要把烂泥生生犁开的沼泽地里,坦克的百公里油耗直接飙升了五倍甚至十倍!
“营长!不能再往前开了!”
一辆装甲指挥车内,驾驶员满头大汗地转过头,看着仪表盘上那根已经死死贴在红线底部的油量指针,声音极其沙哑:“一号车油箱见底!二号车副油箱已经抽干!整个装甲团原本充足的柴油储备,在这几天的泥水拉锯中,已经彻底见底了!”
李云龙满身泥污地站在指挥塔上,手里死死地攥着送话器,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后方的油罐车呢?辎重营的人死哪去了?!老子在无线电里催了八百遍了!”李云龙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般咆哮。
“通讯兵刚刚收到旅部的急电……主河道浮桥被日军水鬼炸毁,后勤车队过不来。空投物资在水网上根本无法精准回收,全掉进河里了。补给……彻底断档了。”电台兵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极其绝望地汇报。
这几句话,犹如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极其残酷地从李云龙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坦克,是工业时代的陆战之王。但没有了油料的坦克,连一堆废铁都不如。
“嗡……轰……”
就在李云龙咬着牙,准备下令全体装甲原地固守时,他身下的那辆指挥坦克,发动机里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不规律的剧烈抖动。最后几滴极其珍贵的柴油,被高压油泵极其无情地抽干,送进了灼热的气缸内。
“咔……咔咔……哧——”
在整片泥沼防线上,极其令人绝望的一幕上演了。
伴随着排气管里喷出最后几股微弱的黑烟,那几台原本犹如远古巨兽般咆哮的重型柴油发动机,发出几声类似于濒死老人的凄厉“咳嗽”后,在一阵剧烈的金属震颤中,彻底熄火。
一辆。 十辆。 五十辆。
原本轰鸣声震天动地的装甲先锋团,在短短几分钟内,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失去了动力的三十六吨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齐腰深的腥臭泥水中,彻底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物。
“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啊!”
李云龙猛地从指挥塔上跳下来,“扑通”一声砸进齐大腿深的烂泥里。他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用穿着军靴的脚极其愤怒地踢砸着坦克的负重轮。
“哐当!哐当!”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芦苇荡里回荡,但那冰冷的钢板根本无法回应他的怒火。
没有了柴油,这就意味着坦克不仅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机动性,更是连最基本的作战功能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五九式坦克的炮塔旋转、火炮高低机俯仰,极度依赖于发动机提供的电力来驱动电传动系统。如今引擎熄火,发电机罢工,那重达十几吨的厚重炮塔,瞬间成了一个死物!
“营长,电传动系统没反应了!如果用手动摇柄来转动炮塔,转一圈至少需要好几分钟!根本无法瞄准移动目标!”炮长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绝望地大喊。
而且,因为失去了电力,坦克内部的通风排气扇也停止了工作。在这气温高达四十度的热带沼泽里,如果关上舱盖,炮塔内部的温度会在十分钟内飙升到足以把人活活烤熟的程度!
没有了油料的坦克,连一门固定的野战火炮都不如!它彻底变成了一个极其笨重、视野狭窄、甚至连逃跑都做不到的铁棺材。
曾经在北部山区所向披靡、将日军十万主力碾成肉泥的装甲尖刀,在这片湄公河三角洲的烂泥潭中,因为一条断绝的补给线,极其屈辱、极其彻底地全面瘫痪。
大自然的恶意总是与敌人的阴毒相伴相生。
就在远征军装甲先锋团陷入集体瘫痪的不到半个小时内,周围那原本死寂的芦苇荡里,开始传出极其轻微的水波荡漾声。
日军南方军那些化整为零的水上游击队,就像是一群嗅觉极其灵敏的豺狼,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支中方王牌装甲团的窘境。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刻意侦察,单单是那突然消失的柴油机轰鸣声,就足以让他们判断出猎物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利爪。
“滴答……哗啦……”
在沼泽外围那迷宫般的岔河深处,一艘艘伪装得与烂泥无异的小木船悄然探出了头。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三八式步枪枪声,极其突兀地撕裂了沼泽的寂静。
一发6.5毫米口径的子弹穿过芦苇荡,极其精准地击中了一名正坐在坦克炮塔上擦汗的远征军装甲兵的头盔。虽然子弹在远距离飞行后动能减弱,没有击穿钢盔,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将这名士兵打得一头栽进了泥水里,半天没有爬起来。
“敌袭!九点钟方向,芦苇荡里!”
远征军步兵们目眦欲裂,立刻端起手中的波波沙冲锋枪,准备用极其狂暴的金属风暴将那片芦苇荡彻底犁平。
“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停止扫射!”
李云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极其憋屈、却又极其理智地大吼一声,制止了士兵们的火力倾泻:“没听到刚才电报里说的吗?补给断了!子弹打一发少一发!对着烂草丛瞎扫,等日军摸到跟前了,我们用烧火棍跟他们拼刺刀吗?!”
“步兵就地依托坦克建立环形防御阵地!把轻机枪架在炮塔上!所有步枪手,没有命令不许开火,看到活人再打单发!节约弹药!”
这是一道极其无奈、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耻辱的命令。对于一向崇尚火力覆盖、甚至可以说是患有“火力不足恐惧症”的远征军来说,被逼到要算着子弹打仗的地步,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砰!砰砰!”
日军的冷枪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响着。他们极其狡猾地躲在几百米外的木船上,打完一枪立刻划船变换位置。他们不求能造成多大的杀伤,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利用这片烂泥潭,活活耗死、困死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钢铁部队。
四周全是深不见底的淤泥和纵横交错的河道。往前,是没有尽头的沼泽迷宫;往后,是无法跨越的断桥绝境。
装甲先锋团彻底陷入了既无法前进、也根本无法后撤的极端被动死局。空气中的温度还在不断升高,没有净水,没有口粮,坦克变成了活烤箱。
李云龙背靠着冰冷的坦克履带,看着周围那些嘴唇干裂、眼神依然倔强但体力正在迅速流失的弟兄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湄公河三角洲的烂泥潭里,当正面战场上的大兵团作战被纵横交错的水网物理腰斩后,大日本帝国南方军那些化整为零的残部,便将所有极其阴毒、下作的战争手段发挥到了极致。
夜幕,是罪恶最好的遮羞布。
在一条距离远征军装甲先锋团被困地不足十公里的主航道边缘,十几名浑身赤裸、只穿着一条兜裆布的日军工兵,正像极其令人作呕的清道夫一般,在齐胸深的浑浊河水中极其艰难地作业着。
“动作快!把原木插深一点!角度必须要斜向上,对准支那人船只开来的方向!”一名日军工兵中尉压低了嗓门,像毒蛇吐信般嘶嘶地下达着命令。
在他们手中,是一根根长达两米、粗如成年人腰部、且顶端被极其刻意地削成尖锐圆锥形的热带硬木。这是一种极其古老却又极其致命的水上破坏手段——暗桩。
“噗嗤……嘎吱……”
日军工兵们利用河水自身的浮力和极其简陋的杠杆原理,将这些粗大的削尖原木,一根接一根地斜插进河床那深不见底的淤泥之中。从水面上看,浑浊的湄公河依旧波澜不惊,但只要有船只顺着航道驶过,其底部就会被这些隐藏在水下半米处的尖锐木桩瞬间开膛破肚。
但这群已经被逼入绝境的侵略者,觉得光是木桩还不够致命。
“把‘铁西瓜’挂上去!”中尉冷酷地一挥手。
几名日军蛙人极其小心翼翼地从隐蔽的乌篷船上,捧出了十几颗圆滚滚、布满触角的重型触发式水雷。为了防止远征军的探照灯和肉眼察觉,这些水雷的外层不仅被极其仔细地涂满了一层厚厚的墨绿色防锈漆,更被日军用当地生长的水葫芦和厚密的水草进行了极其逼真的伪装。
日军工兵将这些伪装好的触发式水雷,极其隐蔽地用细铁丝连接在斜插的暗桩下方。只要中方船只的底部擦过暗桩,巨大的摩擦力和震动就会瞬间扯动水雷的引信。
短短一个晚上,日军极其疯狂地在所有可通航的浅水航道、以及那些看似安全的河道拐弯处,布下了数以千计的暗桩与水雷。原本宽阔平坦的湄公河水面,在日军这种毫无底线的阴毒布置下,彻底变成了一片充满死气、触之即死的水下雷区。
与此同时,在被炸断的钢铁浮桥北岸,远征军的后勤与医疗部队正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焦灼与绝望。
“不能再等了!前线送下来的重伤员越来越多,疟疾、登革热、还有那些伤口感染化脓的弟兄,如果再不后送接受正规手术和抗生素治疗,他们在这片毒瘴里连一天都撑不下去!”野战医院的院长双眼通红,拍着桌子对辎重营营长咆哮。
由于装甲部队在南岸泥沼中因为缺油而全面停滞,前线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高温、高湿、加上无处不在的毒蚊和寄生虫,让原本就惨烈的战损数字如同滚雪球般极其恐怖地膨胀。
为了疏散这些已经危在旦夕的前线重伤员,中方后勤部队在万般无奈之下,紧急从当地极其艰难地征用、并临时改造了几艘吃水极浅的大型平底木船。
这种平底木船没有深邃的龙骨,能够在三角洲那些极其容易搁浅的浅水网中勉强航行,是目前唯一能够大批量转运伤员的交通工具。
第二天清晨,几艘大型平底木船停靠在临时码头。船舱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刚刚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化脓的腐臭味和劣质消毒水的味道。许多失去手脚的士兵躺在简陋的担架上,痛苦地呻吟着。
为了表明非战斗人员的身份,祈求一丝在现代文明战争规则下的庇护,医疗船的船头、船尾以及宽大的顶篷上,都极其醒目地悬挂、刷上了巨大的红十字标志。那鲜艳的红色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起航。巡逻艇,呈前三角阵型开路。”
伴随着沉闷的柴油机声,护航的只有三艘火力极其薄弱、仅装备了轻机枪的小型武装巡逻艇。这支极其脆弱的医疗船队,就像是走在万丈悬崖边缘的盲人,极其小心翼翼地驶入那错综复杂、水色浑浊的河道迷宫之中,向着后方的大型野战医院缓慢穿梭。
湄公河的水流在三角洲地带虽然看似平缓,但在某些泥沙淤积的拐弯处,却隐藏着极其复杂的暗流和旋涡。
“左满舵!注意吃水线!前面的水葫芦太密集,稍微往航道外侧偏一点!”
第一艘平底医疗船的舵手满头大汗,极其紧张地转动着沉重的木制舵盘。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浑浊的水面,生怕在这片烂泥潭里搁浅。
在通过一个极其狭窄的急转弯时,由于水流的侧向推力,这艘长达二十米的平底木船,极其不幸地稍微偏离了主航道的正中心,向着长满芦苇的浅水区滑行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就是这致命的两米。
“咯啦啦——嗤——!”
突然,船舱底部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剧烈摩擦声!那声音就像是一柄巨大的钢锯,正在极其生硬地锯开人的骨头。
船底那原本平滑厚实的木板,极其狠厉地撞上并重重擦过了隐藏在水下半米处的一根日军削尖暗桩!几十吨重的船体加上几百名伤员的重量,在这巨大的惯性下,将那根粗大的原木硬生生地压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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