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傅姨娘之死
从听到慕容埙念圣旨之时,江怀月心中也擂起了战鼓,咚咚咚,一声一声震着她的心弦,早已忘了面前这个人是慕容埙,自己苦恋了三年的人,大大方方地抬起头,眼神坚毅。江怀远也暗暗攥起了拳,咬紧牙关。
这便是江家人,不管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即便是如江怀月一般时不时流露小女儿姿态,内心深处也总有一角,装着家国天下。江家人不怕战斗,战斗让他们血脉偾张,江家人却不喜为权势而战,只为了保家卫国,只为了国家的百姓。
这种特质展现在身上,就是那抹无畏和不羁,展现在脸上,就是眉宇间那抹特有的英气。
慕容埙扶起江林枫,“一切,便拜托将军了。”
江林枫哈哈一笑:“七皇子放心,黑土国那些蛮人,就是再添十万的兵力,本帅也不怕他!”
慕容埙也哈哈笑了两声:“好,本皇子就在京中等着元帅凯旋!”
江怀月看着父亲那自信的神色,心中舒畅了起来。记得前世的时候,父亲作战虽是败了几场,可也赢了不少。原本又是黑土国胜了几场,却忽然不知何故,在十一月四日忽然撤兵,父亲纵是追击,却也没得到什么好处,最后这场战争无疾而终。
江怀月至今都奇怪,黑土国是为了什么,才在对自己局势大好的时候撤了兵。只是这一世,又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数。
江凌雨上前两步向江林枫施了个礼,“恭喜爹爹,现在都是大元帅了!”
江林枫一愣,随即冷脸应了一声,就向慕容埙告辞,回去收拾行装。
江怀月也是一愣,自己竟没意识到,父亲竟然已经从林将军,变成林元帅了!前世的时候呢?自己还真是忘了。
第二日一早,一概家眷都前来相送,将军府门口站满满士兵,一个个站的笔挺,长矛竖立,银色尖刃发着冷厉的光。江林枫已经收拾好行装,一身金色铠甲赫赫生威。街道上还有无数百姓,都来送元帅一程。
江夫人又整理了整理他的衣襟,笑了一下,眼里却满是担忧不舍,“此去一路保重,到了战场,一定记得照顾好自己。”自从嫁与他,便送他去战场无数次,此时,已再没有多少话能叮嘱他。
江林枫重重点头,握着她的手重重地捏了一下,又转头看向江怀远:“在家中照顾好母亲和妹妹。”
又在四周环顾一周,皱了眉问:“傅姨娘呢?”
江怀月向四周看去,果然不见傅姨娘的踪影,只听江林枫道:“罢了,凌雨,照顾好她。”
江凌雨也含泪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副将提醒道:“元帅,该启程了!”
江林枫一愣,随即紧握了腰间的刀柄,抬步迈出一步。
“老爷~~”忽然大宅内忽然一声哭喊,听声音,像是傅姨娘的丫鬟小锦。
江林枫脚步一顿,回了头,旁边副将又提醒道:“元帅,切不要误了时辰。”
江夫人忙挥挥手,道:“家中一切有我,你放心去吧!”
江林枫冷硬的唇紧抿着,看了看家中眷属,又看向外面成千上万的要沙场征战的将士,终于又点了点头,回头手中长刀一拔,直指长空:“将士们,出发!”
“出发!出发!出发!”
对天大呼三声,手中长矛杵在地上掷地有声,“蹬蹬蹬”三声,震颤了大地,也震颤了人心。
江怀月滞住呼吸,看着他们浩然前行扬起尘土,仿佛看到了草原上的狼群,孤注一掷,不畏危险;又像是看到浩浩荡荡行的江水,就那样奔腾着,奔腾着,什么也不顾,只想着一往无前。
小锦仿佛也是让这浩大的声势镇住了,一时也没有发声。
倒是江夫人先回过头,问:“慌慌张张的做什么?不怕耽搁了将军的行程!”她说的是“将军”,不是“老爷”,就是知道,一入军队,江林枫便不再是这个家的江林枫,只是这个国的大将军,大元帅!
小锦滞了一滞,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众人都吓了一跳,只听小锦断断续续地说:“夫人……夫人不好了……傅姨娘……傅姨娘她去了……”
江夫人一愣,赶快走出大门向空空荡荡的大街上望去,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是那马蹄脚步扬起的沙尘,静静地飘浮着。
终究是晚了!
江怀月这才想起,昨日慕容埙宣旨的时候,傅姨娘就没在,难道,她那时候就出事了?
旁边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娘……”紧接着就看见一抹淡黄色身影急速跑了出去。
众人快速回神,也追了过去。
到了傅姨娘的院子,众人脚步都顿了一顿,才知道这里有多么朴素,门帘窗纱都用了白色素纱,院内稀稀落落的种了几株梨树,深秋时节,却光秃秃的徒增了几分萧瑟。
江怀月不禁想,若是春天的时候,满树梨花盛开,白花瓣飘散,白纱因风而起,会是怎么样的胜景。
江夫人叹息一声,“傅姨娘年轻的时候,最喜白色,最爱的也是梨树了。她那时艺名,便是叫梨落。”
梨落?江怀月又是一惊,二十年前名满玉和,江南歌女梨落,竟是自己府中的这个傅姨娘?
一进门,便看见满屋的白纱,床上大片大片白色雏菊,床上那人化了盛装,一身白色羽衣,安详的神色似乎只是沉沉地睡着,看她面庞,柔弱纯洁的真像是飘落的梨花一般,就是比起花影也毫不逊色。
江凌雨也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娘亲这个样子,一时站在床边呆愣着不敢上前触碰她。
江夫人又落下泪来,道:“二十年前我和你爹去江南,初见她时,她比现在还美……她弹得那曲琴曲……”说着就哽咽着别过头去说不出话。
江怀月目光落到那梨木桌上的一个抱着白色纱绸的小匣子上,走过去轻轻打开,是一对寒玉镯,晶莹剔透,就算在日光下,也能看到它发着盈盈的柔光。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整个玉和国也就只是这么一对寒玉镯,原以为早就丢失了,倒是不想竟在傅姨娘手中。
那匣子上还放着一张纸,江凌雨一下子将那张纸拿在手里,看着娘亲的墨迹,双唇开始发抖,有渐渐的,全身都抖了起来。
江怀月即便是对她再不喜,这时候也多了一些悲悯之情。
忽然,江凌雨上前一步就到江怀月身前,抬起手就向她打了过去。
江怀月眼疾手快握住她要落下来的手腕,“你做什么?!”
江凌雨狠狠咬牙,目光中满是愤恨,狠狠甩开她的手,一把将那封信扔在了地上,一张脸写满了怨毒,让她看起来狰狞,“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娘!!都是你!!!”
说罢,就跑了出去。小锦见状也追了出去。
江怀月拿起那封信,只见最上面便是那首诗:“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无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江怀月了悟,江凌雨说自己害死了她,还真是不假。
只见她后面又写道:“二十年前的我,大概除了老爷夫人,已经没有人能记得了。那时的我清高自傲,虽是歌姬,却自诩梨花般高洁,取名梨落。江南歌舞坊,每日的人络绎不绝,比现在京城烟柳楼还多三分,倾慕我的人更是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可我偏偏就遇到了他,那一日又是一曲完毕,所有的人都站起来鼓掌欢呼,唯独他神色淡淡的,连笑意也无,坐在那里饮着茶,目光片刻不曾停留在我身上。”
“从那日,我整颗心都落在了他身上,知道他是江南第一世家苏家的大公子。那日,我约他,他没有拒绝,我欣喜若狂,在他的酒里下了相思引,让他得了我的身子,我知道他心里无我,只盼着和他□□愉。只是不想竟得了雨儿。他是君子,明知是我设计,却还是许诺娶我,赠了我这寒玉镯,却不想苏家忽然家变,遭了山贼,他当场身死,苏家就此没落。”
“我悲痛欲绝,这是却恰恰看到江将军。他冷硬的嘴角,和他明明是那么相像。我一时头脑发热,又心知自己是没有能力独自抚养一个孩子,便再次用了相同的法子。他果然和他一样是个正人君子,明只是我的计,还是允诺接我入府,却因早有原配,只许了我姨娘之位。我本没有姓,有的,也不过是‘梨落’一个艺称而已。可那时,我便再也配不上这个名字了。我负了这个名字,负了我最爱的梨花。”
“昨日你念这首诗,我就明了,我再不能苟活于世。原本在雨儿出生之时,我便应该离去了,可我终究还是怕死,一直苟活到今日。‘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梨花终究是没有菊一样的气节,只能如我一般,即便是一开始的时候纯洁无暇,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零落成泥罢了。”
众人读罢,又看看那床上安详却芳华难掩的人,终是一声叹息。
江怀月已经明了,傅梨落,傅梨落,她从一开始,就背负着这么沉重的包袱过活,不是旁人强加给她的,却是她心底对自己的辜负。
或许江家人,都该对她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愤然,骗了整个江家十几年!可如今,剩下的也不过是一声叹息而已。
江怀月无端生出一丝自责,若不是自己念那首诗,即便她活得不好,也还是活着啊。终究是自己的这首诗,成了她死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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