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章四十一 离别
我却实在想不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时，一直教我铸剑之术，相当于我半个师父的玄霁师叔，去世了。
那日天气正好，灿阳高挂，春风轻拂。与之相对应的却是夙莘师叔苍白的脸色。她就像失了魂一样，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便依着我的肩往下倒。
我慌忙之下扶住她，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却呜咽哭出声来。
“玄霁师兄……静姝，你说怎么办啊……他走了……他过世了。”
我身子僵住，一下晃神，差点和夙莘师叔一起栽在地上。
我颤抖着扶稳她，连重新问一遍的勇气都没有。
良久，她渐渐止住了哭声，看我眼眶发红，轻声对我道：“静姝，我们去见见他吧。”
我随着她走，就像前段时间她带我去参加紫英的入室礼一样，这次开门的依旧是紫英，但这次他没了笑容，眼睛红肿，看上去十分憔悴。
夙莘师叔跌跌撞撞地走进内屋，我和紫英随着她过去，我觉得自己有些神情恍惚，就这样看着她握着玄霁师叔的手放声大哭。
玄霁师叔的嘴唇苍白如雪，他从前伤病发作了，也如这般，有时疼到紧咬嘴唇，还会咬出些血色来。如今他神色安详，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但已没了那股生气。
不知不觉自己的眼泪也模糊了眼眶，我却努力地不眨眼，生怕眼泪掉下来。似乎不哭就可以当做这一切没有发生。
宗炼长老在玄霁师叔身侧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唯一的徒儿，过了良久，他才将紫英叫过去，吩咐我们将玄霁师叔葬在寂玄道。
一路上夙莘师叔都在抽泣，我想要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八年前，我和她也曾一起走着这条路运送我师父的遗体，本以为已是前尘往事，却未想噩梦仍未结束。
直到我们一同跪在玄霁师叔的墓前，紫英终于忍不住捂起脸。
这是我第一次看他哭，他忍住没有抽泣，白雪冻红了他的双手，他的眼泪顺着手腕滑落。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紫英，定不会辜负师父期望。”
宗炼长老站在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
“玄霁师兄，这日子过的真快啊……”夙莘师叔开口道，她伸出手轻抚他的墓碑，“已过了十一个年头。”
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你我相识九年，如今你离了琼华，我也要离开了。”
我一愣，问她：“师叔，你在说什么啊。”
她不理会我，转过头看宗炼长老，她的脸色虽然苍白，神色却十分坚定：“宗炼长老，明日我便会禀告掌门师姐，夙莘长久以来便与派中弟子不和，如今玄霁师叔也已离世。而琼华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夙莘再无牵挂，可以放心离开了。”
我不敢置信地再一次唤她：“夙莘师叔！”
她总算看向我。
目光坦然，冷淡如斯。
“师叔，你怎么能这样离开，你还有夙瑶师叔，还有我啊。”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是忍不住哀求道，“你别走好不好。”
她眼中划过一丝波澜，紧抿着嘴唇，想装作淡然：“你长大了，师姐也能够好好治理琼华了。”
“可是我不想你离开。”我拉住她的衣袖，“我没有长大，你不要离开。”
她用手握住我的手，语气带着些哽咽：“小静姝，你总要适应别离的。”
我从前最讨厌她这样称呼我，讨厌她们将我看做孩子，但是孩童扮久了，就脱身不开，不愿面对别离，难以接受别离。
我本以为自己会坦然以待，真正面对的时候却狼狈不堪。
我知道宗炼长老和紫英都正在看着我，我也知道自己此刻是如何失态，可我像失去了所有的孩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想让夙莘师叔离开。
“我已经经历太多别离了，师父，几位师叔……现在连你也要走吗？”我握紧拳头，意图缓解自己此刻的慌乱无措。
她良久无言，松开握住我的手，转身离去。
我站在她的身后还想喊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宗炼长老劝我回去，我只轻声道：“长老先带着紫英师弟离开吧。”
宗炼长老没有再多言，他带着紫英离开，而我一人跪在玄霁师叔墓前，跪了良久。
我大概不想开口说什么，又觉得自己有很多想说的，我觉得自己陷在琼华的恩怨情仇，我痛在离去的人不再是故事中的几个角色，而是我至亲之人。
而我连挽留他们都做不到。
我浑浑噩噩地跪了很久，跪到双腿麻木，甚至没能注意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去而复返，同我一起默默跪着。
最终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似乎被风寒所侵，我才发觉身后有人。
“紫英，天色已晚，回去罢。”
“……师姐不走，紫英又如何能走。”
我垂目无言，伸出有些麻木的手，搭在他的手上，为他运功驱寒。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想要躲开，手指微动，却老老实实停了下来。
“静姝师姐……究竟有多少伤心往事？”
我手指一顿，沉默。
“紫英本不该多问，但如今师姐郁郁寡欢，不如说出心事，释然过往。”
他似乎对这些事格外好奇，大概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总是忍不住要问我。
我望向他好看的眼睛，他的目光含着担忧，嘴巴却抿着，像个严肃的小大人。
“……我八岁入琼华，拜在玄字辈大弟子玄震门下，是他唯一的入室弟子。”我缓缓道，“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却没有保护他的能力。六年前，他战死在妖界大战中。”
紫英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我。
或许在我面前的只是个孩子，我总算忍不住流下眼泪。
我回想了很多往事，怎么也淡然不下来。
“不止是师父，还有许多师叔，都在大战中失去生命。”我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
“我虽是虚静字辈，却因入门早，与玄夙字辈的弟子要好。我失去了许多朋友甚至知己。”
我看着紫英，他也正看着我。
“那场大战，琼华早年的弟子大都不愿提起，因为我们都失去了太多。”
他的目光柔和，他明明只是个孩子，却莫名让我安心。
我忍不住轻声问：“紫英，你说我怎么办才好，我要怎样才能留下夙莘师叔呢？”
……
紫英没有给我答案，或者说他是给了我答案的，他说夙莘师叔不会弃琼华不顾，让我不必太过忧心。
让我想到偃师支线中紫英请夙莘回琼华，夙莘却早已习惯了俗世生活，不愿被琼华拘束。
紫英曾将琼华想的太美好，而我明白这个庞大的门派不是想象中的祥和，却仍自欺欺人。
第二日我跟在夙莘师叔后面，随她进了琼华宫。
她请示离开琼华派，夙瑶大怒，斥责她身为前掌门弟子却如此不负责任。
我站在一旁劝说：“夙莘师叔，琼华于你于我，都如同家一样，我们在这里将有十年之久，你如何能就此一走了之？”
夙莘神色淡淡：“静姝，我意已决，你不必多言。还有师姐，夙莘是真的厌倦了琼华派的诸多规律，又与派中弟子不合，不如就此离去讨个清净。”
夙瑶冷冷地看着她，良久沉声道：“好！夙莘，既然你这么想离开琼华派，本座也不会再留。你好自为之！”
我忍不住出声：“掌门！夙莘师叔她……”
“闭嘴！”夙瑶出声呵斥我，“你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今日未报备宫前弟子便私自进入，如今还对我的决定有异议不成？”
我微微眯起眼睛，第一次同她辩驳：“夙瑶师叔，你明明也想夙莘师叔留下，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她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静姝，看来是你年纪还小，想法竟如此天真可笑。”
她一甩广袖，神情倨傲，眉眼冷淡。
“我琼华派乃修仙大派，每年想拜进门中的人数不胜数，我又何须挽留一个想离开的弟子。”
“不是需不需要，夙莘师叔是不同的……”我仍想争辩，她却再一次打断我的话。
“有何不同？你身为首席弟子，如此不知分寸，不必再说，且去思返谷思过三日。”
夙莘师叔按住我的手，苦笑着说道：“静姝，你若再说下去，怕是我在师姐心中愈发不堪了。”
夙瑶冷哼一声。
我看着夙莘师叔，明白了再说多少挽留的话也是无济于事。
她心意已决，夙瑶也心意已决，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使她回心转意。
我只好与她一起退下，然后在山门看着她离开。
她连行李都收拾好了，看上去早就下定决心，只等夙瑶一锤定音。
说是行李，她也只是带了套换洗衣服，一些碎银子，和一柄长剑。
她裹着素净的白炮，身形纤瘦，头发梳得状似一丝不苟，却在额前留出许多碎发。
眉眼慵懒，带着一丝桀骜不驯的神色，看上去十分出彩。
很多时候她和云天青很像，不甘被琼华的条条框框拘束，又只能被感情束缚。
但她又与云天青不同，她不讲究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乎他人对她甚至对她所爱之人的看法，因此她会受不了离开。
我想对她笑笑，半天却只微微勾起唇角：“一路顺风。”
“我的小静姝，我们若有缘，自会相见的。”她握住我的手，紧了紧，旋即又松开，看向不远处。
紫英正站在那，一言不发的盯着她看。
“这孩子很小就离开了爹娘，他一向依赖你，以后你可要多照顾照顾他。”她对我嘱咐道。
我点头，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我和紫英一前一后，目送她离去，她的背影还如同多年前，我在璧山初次遇见她时一样。
只是沧海桑田，她不再是那个蜀地少女唐莘，而我也不再是躲在师父背后没心没肺的小弟子。
送别夙莘后，我微微向紫英点头示意，便离开了前山，去了思返谷。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最为难过，我才恍然，九年前所在的人，竟都离我而去，就算剩下夙瑶师叔，也早已对我失去意义。
一个不留，或走得突然，或离得决绝，仅我一人，孑然一身。
不对，我抬眼，往思返谷的出口看去。
这条长长的栈桥，通往琼华各处，自然也通往一个被众人忌讳的地方。
琼华禁地。
那里关着玄霄。
我想到之前流刹赠与我的千凝魔艮，沉思片刻，决定去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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