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 日月珏
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穆紫说出这话时，轩辕虽不惊讶，他知道她心存疑惑，肯定要问。但真问了自己却不知如何回答，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喂喂。”穆紫敲了敲桌面，疑道：“这件事很难回答吗？还是你不知道？”
轩辕崇之回过神来，笑道：“不是，我只是在想，我要是说了，傅君宇他会不会生气。”
穆紫哭笑不得：“这殿里莫非还有第三个人？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也对。”
“他是炎帝本人吗？”穆紫忽然问道。
“不是，你怎会有此一问？”
穆紫撑着下巴：“除了他是炎帝这一个解释之外，我想不出其他。他曾跟我说，他是炎帝的朋友。但我不相信朋友可以为一个人做到这个份上。”
轩辕崇之叹气道：“你说得对。他这样与你解释身份，有点牵强了。”
“哪他究竟是谁？”
轩辕崇之顿了顿，没有很快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盒。木盒上满饰阴文浮雕，中央嵌着一颗明亮的翠玉。
“这是什么？”穆紫好奇道。
轩辕把木盒打开，里面是包着红绸子的软垫，中间有一块凹下去的地方，似乎曾经是用来放什么东西的，看到穆紫疑惑的眼神，他解释道：“这里面曾经是一块玉。”
“玉？什么玉？”
“昆仑玉。”轩辕指尖轻轻摩挲着盒子里的凹陷，目光沉静如水：“是赤水夫人亲手雕刻，送给烈山的。”
烈山便是炎帝姓氏。穆紫好奇道：“怎么光有盒子，玉呢？”
轩辕脸色略微有些难看，还没等他说话，穆紫忽然想起来傅君宇曾对自己说的一句话。他说，赤水夫人曾用一块玉替炎帝挡去了一半灾祸。
“这个不会是替炎帝挡灾的那块玉吧！”想着想着穆紫便脱口而出了。
轩辕一愣，也许是对她知道内情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若是傅君宇说了此事也不为怪：“没错，它叫‘日月珏’。”
“这和傅君宇有何关系？”
轩辕沉默片刻，开口道：“如果我说，傅君宇就是日月珏幻化的神身，你可相信？”
“你说什么？”穆紫大惊，“傅君宇是日月珏...怎么可能！”
“穆姑娘很震惊吧。我没有说谎，他就是日月珏投胎到云姬腹中之后产下之子。”轩辕喝了一口水，继续道：“人间有传说，玉石可以挡灾。日月珏是为炎帝承灾的，期限千年。你知道为何傅君宇体弱多病吗？便是这个缘故。最近还好没犯什么大病，但是以前，他受的病痛折磨让不相干的人看着都觉得不忍。简单来说，十八层地狱有什么苦，他就会以病痛的形式受什么苦。不论用什么法子，都逃不了这种折磨。”
穆紫只觉得喉咙发紧。这个真相太过骇人，她一时不敢接受：“不、不可能吧....”
“可能。但他本不必如此的，顶多在鬼界锁个一千年就够了，但他不要，他要出来为炎帝铺路，他不希望赤水夫人的一片苦心付之东流。但是这样做是有副作用的，那就是苦难加倍。”
穆紫嘴唇颤抖：“那这样说，他还需要再这样下去五百年吗....”
“不是的。烈山失踪已经是千年之前的事了，日月珏所承受之苦，也顶多还有几年罢了。”
听他这样说，穆紫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君宇才不到五百岁，承载年限可是一千年啊！”
“他并非是在烈山失踪后就投胎了的。在此之前，他在人间呆了五百年。”
“是嘛，那还好些，只是被贬为凡人了。”穆紫微微松了松气，原来这刑罚也不是一直那么惨无人道。
“天怒啊，穆姑娘，这两个字不是闹着玩的。你当真以为只是贬为凡人吗？五百年来，他转生了近四十次。也就是说，他在人间，世世早夭，世世不得好死。”
穆紫刚放下的心忽然又被揪了起来，而且还伴随着阵阵抽痛：“你说...什么？！”
“而且转生不走黄泉路，而是顺忘川漂流而下，等到了奈何桥，皮肉都被咬尽，便是森森白骨也被水中鬼魂啃食的七零八落了。”
穆紫抓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缩。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傅君宇在听说自己被水鬼咬了之后表现反常，但同时又为他面对忘川时的镇定自若而震惊不已。
那张白皙温和的脸颊，常常毫无血色却常常带着柔软的微笑。经历这么多常人不可得到的磨难，她不知道他的笑从何处来，只知道他，实实在在要比自己坚强的多。
也许是出于同情，她的心脏感觉仿佛被掏空了一般。难受，却也不知因何难受。又也许是同为沦落人的惺惺相惜，她透过茶杯中荡漾的茶水，仿佛看到了那个手执陶埙独立荷塘边上，罗带轻缓笑语绵绵的青衣少年。
比起自己整日苦大仇深，见到一点端倪便难以再控制情绪而崩溃，他简直太坚强。炎帝的灾祸本不是他应该承受的，但他却接了，还接的如此心安理得舍我其谁。
也不知道他是心疼炎帝还是心疼赤水夫人，竟能傻到如此。不过换位思考，若是宛寻遭难，让自己承灾，自己也定是撸起袖子绝无二话的。
神总是嘲笑凡人被七情六欲所困，跌入红尘十丈挣扎不起，消耗了大好韶光。可是，就连神仙自己，也难以逃脱这红尘之中的一个“情”字。人说天若有情天亦老，也许正是人有情，世上才有海枯石烂，沧海桑田。
“穆姑娘，穆姑娘？”轩辕的呼唤让穆紫猛地一颤，从愣神中回过来，呆呆的看了轩辕一会子，脑子才渐渐的清醒起来。
“你在想什么？”
穆紫朝半空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你说的太吓人了，我一时半刻还有些迷惑，他怎么这么傻。”
“傻吗？我看未必。这是傅君宇自愿的，你也不必替他伤心。日月珏，昭日月；此情天为证，地为媒，日月可鉴。赤水夫人一片痴心，奈何烈山愚钝，不解女儿意啊。”
“为什么？炎帝为什么不与赤水夫人在一起？她待他这样好啊！”
“穆姑娘，喜欢谁，因何喜欢，情从何起，将往何处。这些问题怕连整日风流六界的月老那厮也讲不通道不明的。每当一对男女不成，便拿出一个‘无缘’来解释。那谁又得知，缘是何物，为何无缘？这个问题想下去是没有尽头的。”
穆紫不曾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喜欢谁。不过小时候在东海，她对一个本族的小男孩有过好感。那小男孩，穆紫已不记得姓甚名谁，却还记得他笑起来时两个圆鼓鼓的腮帮子。她给他送吃的，送花送珍珠，送着送那，小男孩却完全不甩她这个首领后人的账，小脸一扭就走，以后看着她就躲。水族人都说，秦潇这小姑娘生来一张桃花脸，长大必定是个男人都喜欢。奈何那个小男孩就是不爱她这张脸，穆紫因此还对他的性别产生了好大的怀疑，认为他女扮男装才不喜欢自己。后来长大了，那男孩娶了一位相貌平平但却温婉可人的女子，从此恩恩爱爱举案齐眉还生了一大群小毛头，穆紫才恍然大悟。至于悟出了什么，那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不过当年毕还竟是小孩，三分钟热度，不懂何为专一，过去了也就没什么了。但从那之后，穆紫没有再对谁产生过好感，更别提喜欢。穆紫还一度以为是那个没眼光的小男孩深深伤了自己的心，让自己对男人绝望。其实等成熟点了，就知道，压根不是这么回事。
“炎帝呢？他去了何处？莫非也和君宇一样承受天灾？”
说到此处，黄帝面露内疚之色：“他在哪里，只有傅君宇知道。但他却一直不说，也许是怕我们去打搅他吧。烈山.....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他。”
“你也不能这样说。如果当年是他赢了你输了，现在内疚的就是他。都是天帝老儿捣鬼，与你们无关。”
轩辕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到底还是我们互相不信任，若真是情比金坚的好兄弟，天帝又为何得逞？”
“信任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能建立便能拆毁，你可以说这是人性的弱点。如果有人说，你的好兄弟想要杀了你，你即便口中说不可能，心里也必会有疑惑，这是自卫的本能，本能的要去躲避对自己不利的事。”穆紫说的头头是道，除却自己理解的，还有一部分是宛寻告诉她的。
宛寻曾告诉她，不能完全的相信一个人，也不能完全不信一个人。再坏的人也有未泯的良心，再好的人也难以保证有一天他不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穆姑娘，你不用开解我，这么多年我也有些感触。只是每每午夜梦回，还是会觉得......”
“我又何尝不是，偶尔就会梦见水族原来的样子，再想想东海血案发生那日，我气得简直就要立刻杀了那个始作俑者。”穆紫声音由激动转为平和：“可是，现实就是现实，我没办法，只能一步一步来。”
“你说得对，我们是得一步一步来。”轩辕笑了笑，“跟你聊天很开心，穆姑娘。”
“我也是，轩辕大哥。”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喝光了两壶绿茶。眼见日头高升临近中午，穆紫才起身告辞。
离开太虚宫，从南天门返回五行天。平时她都是御空飞行，要么就是把宛寻当坐骑用。今儿她却忽然失去了兴致，就想一个人沿着云头慢慢走回去。
九重天上，白云曼舒，清光粼粼。山青花净，滴翠欲燃。穆紫说是要一边走一边理理思路思考一下人生，其实安静下来，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等回到桃林，宛寻正趴在一棵桃树下梳理自己的毛。一朵桃花打着旋儿掉下来，正好掉在宛寻鼻尖。她盯着鼻尖上的桃花朵儿开始发愣，直到听到穆紫回来的声音，才晃晃脑袋把花晃掉。
“怎么才回来？”
“去别处坐了一会儿。”穆紫一屁股坐在吊椅上，把头放在靠背顶上，望着枝丫横斜的树遮盖天空，道：“寻姐姐，你听说过‘日月珏’的故事吗？”
宛寻摇摇头。
穆紫把从轩辕崇之那里听到的故事添油加醋复述了一遍，并且嫉恶如仇道：“简直没有人性！”
“不像你，真不像你。”宛寻啧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别人的冷暖来了？当事人还没抱怨，轮得到你吗？”
宛寻说话向来呛人，穆紫就算成日被她呛，却也没有生成免疫系统，被堵的一口老血闷在喉咙里：“寻姐姐你.......”
“好啦，开玩笑。话说回来，他挺让人惊讶的。原来看他病病歪歪的，真没想到骨子里是条汉子。”
穆紫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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