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屋子里收拾得很整洁,但也看出有一阵子没人住了。
农家的土炕,又硬又凉。
杰森张罗着从柜子里拿出几床棉被来,两个人铺好了,又点了两张电褥子,身下算是泛出一点暖意。
凌暖到厨房转了转,并没发现米面存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想到摘的苹果,才意识到当时着急杰森的脚伤,也没想着把苹果筐拎回来。
杰森跳着脚到车里翻了翻,居然拎了袋即煮的方便挂面出来,连调料都是配好的。
“你还有这个?”凌暖诧异。
“前天钓鱼时以备不时之需,今天有多幸运,不用挨饿了。”
凌暖扶过他,把他搀到炕上坐好。便去屋外摘了两棵略好的小白菜洗干净了,才到厨房,给电饭锅插电烧水煮起来面来。等待水开的时间,又给他换冷敷的毛巾。
看着她忙里忙外,杰森抱歉道:“原来是想好好玩玩,放松放松的,也没想在这里留宿,现在倒委屈你了。”
凌暖停下手,轻声道:“我能说我真喜欢这样吗?我来照顾你,你放心我来照顾。”
“你不是一直在照顾我?做那么多餐饭,家务也不让我伸手。”
“……不一样。”
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她说不出来。做饭是心甘情愿的,照顾他也是心甘情愿的,可一样的心甘情愿,心境却大不相同。也许是今晚他没有俯就的姿态,让她觉得他需要她,需要似乎让他们之间变得平等起来。也许他从没意识到他们的不平等,但那却是横亘在她心头的刺,那刺从一开始坐上他的跑车开始,总在若有似无地扎触她。
杰森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不一样的解释,只是皱了皱眉也不强究,看着凌暖垂头忙碌。
凌暖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眸色比夜色深邃。
“暖暖,”他轻声说,“我突然觉得……”
凌暖怔怔地等他下文。
杰森却一笑:“水好象开了。”
凌暖跳起来去看饭锅里的水,然后把面条丢下去。看那面条在滚水中一点点地变软变柔,随着筷子的搅动翩然舞动。
可是,他觉得什么呢?她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么?
面很快就煮好了,放了小白菜,撒了调料,一屋子的香气。闻着面香,两个人饿得肚子里早就伸出手来了。
杰森早把炕边的一只小炕桌抻到炕中央摆正了等待开饭。
凌暖把煮好的面一筷子一筷子的夹在碗里,小心翼翼地端到小桌子上,递了双筷子到他手中,又自己夹了一碗,拿了筷子坐他对面。
凌暖吃着吃着,突然就笑得不可自抑。
灯光昏黄,两个人对着一张小桌子,吸溜着面条。怎么看怎么象电影里一对乡下夫妻。
杰森停下筷子,看着她的样子,也微微地笑了。
吃完了,凌暖收拾了一遍回到屋里,发现杰森躺在那床被上,枕着手臂好象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他换冷敷的毛巾,耳边却听得他梦呓般的声音:“真想永远就这样下去。”
她的手轻轻一滞。
正在这时,灯闪了闪,突然就灭了。瞬间屋里一片黑暗。
凌暖心里一抖,手立即被攥住了。
“别害怕。”是杰森稳稳地声音,“这里电压不稳,经常跳闸的——你刚才是不是电饭锅没有拨电源啊?”
好象是的。
“我去把闸推一下。”杰森穿了鞋,凌暖扶住他往外走。
到了外面寻到了电闸,凌暖却突然扯扯杰森的手。
“杰森杰森,你看天上的星星真多真亮啊。”
幽蓝的天幕上象泼出去的金沙一样撒满了金黄的星星,明明灭灭,衬得天空更加深邃高远,地面的一切都笼在这宝石镶嵌的天幕下。
“这里离城里并不算远,星星就这样多了。”杰森叹道。
“我们看到的星光都是几百万年前发出来的吧?”凌暖突然道,“突然觉得自己好渺小。”
杰森拥紧她。
低矮的院墙内外,到处是高高低低树的暗影,一阵风过,周遭遍是沙沙的声响,空气是沁人心脾的凉,吸一口就长驱直入到肺腑里。两个人紧紧偎着,觉得这世上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同室而居相对于凌暖和杰森来说并不是第一次,但今天这架势,恐怕是要同床而眠了。
杰森叫凌暖从车里取了两个靠垫当做枕头,然后把小炕桌稳稳地横在两只靠垫中间。
“这是墙,别越界。”他说。
凌暖难以置信:“莫杰森,你看我好欺侮吗??”
莫杰森看看脚:“你是跆拳道黑带,我是伤员,怎么看都是我更容易欺侮吧?”
“可你在质疑,不,在羞辱我的人品。”
“那好。”莫杰森抬起小桌子,“这个界用不上了。”
凌暖一伏身把桌子又压回原位:“我是说‘别越界’那种话,应该我来讲才对。”
小桌子四四方方的,巴掌大的桌面,桌腿也不高,横在那里,却仿佛一道屏障。
“所以你在质疑我的人品么?”杰森嗤笑她,“你放心,我绝不捣乱。”
然而。
“暖暖。”
……
“这土炕硬吧?”
……
“你听屋外的蟋蟀叫得多响。也叫不了多久了,天气再冷下去,它们就张不开嘴啦?”
……
“你冷吗?用不用盖点东西?我车里还有盖毯,不然你取来吧。”
……
“暖暖,你睡着了吗?”
凌暖只是闭着眼不应,炕不硬,也听到了蟋蟀的叫声,她不冷不用取盖毯。她只是不想出声。她有些累,她想,杰森也一定很累了,不要理他,一会儿就睡着了。
果然,得不到凌暖的回应,杰森也不出声了。
隔了很久,凌暖恍忽中听到杰森轻轻地说:“暖暖,我突然觉得现在就象在等待红酒慢慢醒来。那种美好的感觉。”
凌暖只觉得鼻中一阵酸楚,良久,她轻轻把头转向他,穿过小桌子形成的短暂隧道,看着那个夜色里并不清晰的人影,杰森一动不动,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已经睡着了。
凌暖不作声,只是把手一点点从桌子下面伸过去,悄悄摸到他的手。
他的手一抖,但立即就反手把她握住了。
杰森的手温暖而有力,那热度沿着手臂一点点传过来,传到心里,让她的心抖个不停。
也许一切只是做梦吧,凌暖迷迷糊糊地想,那,就别醒过来了。
小陆是第二天上午的时候匆匆进了小院子。语气埋怨地问杰森为什么早上才给他打电话。
他看见跟杰森在一起的凌暖,便很自然地和她打了招呼。
这种自然倒让凌暖觉得有点不自然起来,大家似乎都有了很默契的一种认定,她和他之间,已经“不清不楚”了……可是明明,还是很“清楚”的……
杰森的脚踝虽然还肿着,但应该没有恶化。小陆扶他坐进车里,凌暖几乎是出于本能,给杰森垫好了腰靠,又把他的脚抬高,放到坐垫上。然后在他们各种有色的眼神中,红着脸奔向副驾坐好。
“啊,”杰森突然咳了两声,问和小陆一起上山来的刘阿姨,“那个小炕桌我挺喜欢的,放这儿也没什么用,让我带走吧?”
“行啊。”刘阿姨笑道,“都是你家的东西,你要是不嫌累赘就带走啊。”
车子缓缓驶下盘山路。
“森哥,一个小桌子,还那么旧了,要它干嘛?”小陆特别不解。
“最近认识了一位考古系的教授,他跟我说,文物存在的价值很大一方面在于它见证了历史。说得很有道理啊。”
凌暖偷偷看了眼后视镜,发现杰森也正在别有深意地看着她。
“你是说——这桌子是古董?”小陆恍然大悟。
“哪天介绍他给你认识。”杰森一脸高深莫测地说。
凌暖简直要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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