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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命运的壕沟


小雨离开农村老家的前一天,杨梅最后一次去她家拜访,小雨请杨梅陪她出去逛一逛。离别总是让人伤感,她们走在乡村的道路上,不仆人以前那样边走边畅怀大笑。

        当走到镇政府前的水泥大道上时,小雨和杨梅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一切她们读三年级时的一件窘事。

        199o年的那年是中国第一次举办亚运会,圣火要传递到全国每个城市和乡村的主要街道。在圣火到达前,每个学校都被镇里要求筹备盛大的迎圣火方阵表演,小雨和杨梅都被选中参加学校的迎圣火表演方阵。她们方阵的表演是边挥舞腰间的彩带边跳十字秧歌步,同时还要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他们排练了一个多月,才练出了整个秧歌团队整齐划一的恢弘气势。

        圣火到来那天,镇里所有学校的欢迎方阵穿着整齐的表演服装严阵以待,都等着带队老师一声令下,开始施展这一个多月的练习成果。当传递手一个接一个把圣火传递过来时,这条几里长的乡村街道顿时一浪接一浪的响起了欢迎口号和震天响的锣鼓声。

        圣火马上要靠近小雨和杨梅他们的方阵了,他们鼓足劲,等待着带队老师的口令,他们都盼望着能在电视里看到自己欢快地挥着彩带,跳着十字秧歌步,高喊着口号。

        火炬手远远地出现在眼前时,小雨惊呆了,那不就是二叔吗?没想到二叔这个复原老兵居然也能成为火炬手,小雨忍不住骄傲地大声喊起来:“二叔!二叔!”杨梅也帮着小雨喊“二叔二叔”。

        带队老师正准备喊预备开始的时候,小雨和杨梅的“二叔二叔”的喊叫时整个方阵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都忘记了今天来的使命,场面混乱得带队老师一下子镇压不下去。

        小雨兴奋的边喊着二叔,边看着二叔举着圣火庄重的一边慢跑一边不停地向路两边五颜六色的方阵挥手致意。带队老师看着旁边其他学校的表演方阵整齐地喊着口号,而他们学校的方阵乱七八糟的喊着二叔二叔,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整个秧歌队从选人、选服装到排练花了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一个多月的训练结果就是这样混乱的场面。

        活动结束后,小雨和杨梅被带队老师狠狠的批了一顿,骂他们俩让大家这么难得的一次上电视的机会变成了出丑,毁掉了整个学校的名誉。

        其实带队老师根本不用这么大的火,电视台摄像机主要在跟拍火炬手,路边欢迎方阵一晃而过,各个方阵热闹的敲锣打鼓声夹杂着喊叫声,根本听不清方阵在喊什么。

        杨梅陪着小雨在曾经留下足迹的地方逛着,这一路上他们想起了很多共同走过的故事,这些故事如陈年老酒一样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陈越香浓。只是小雨离开后,缺少家庭温暖的杨梅感到无比的孤独和无助。

        小雨跟着大哥坐上了武汉至黄石的这趟火车,除了小雨的亲戚来送行,杨梅也来了。

        杨梅还从来没有坐过火车,她很羡慕小雨不仅读上了高中,还坐上了她一直梦想的绿皮火车。小雨流着泪向车站里送行的亲朋挥手告别。

        杨梅觉得小雨不应该流泪,对于她来说,坐着这趟直通两大城市的梦想火车去黄石念高中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如果她是小雨,她会开心的笑着挥手告别这个充满各种陋习和重男轻女的农村地区。

        小雨乘坐的火车已经离开车站很久了,杨梅看着火车失去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失落着,徬徨着,惆怅着。小雨离开了这个让杨梅又爱又恨的农村,她深深地祝福小雨梦想成真,从此前程似锦,同时她也深深地陷入了绝望,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小鸟痛苦而迷茫。

        杨梅辍学后,她父母催她外出打工赚钱,她就偏不依父母的安排。她搬到瞎奶奶家与她同住,因为她父母一看见她在阅读,就会唠哩唠切地骂她偷懒。她受够了父母的冷酷无情和重男轻女,对父母深恶痛绝。

        镇里没有什么好工作,工资都不高。瞎奶奶托人帮杨梅在镇里的糖果厂找到了工作,只是从瞎奶奶村里到糖果厂有点远,但杨梅并不怕这奔波苦,只要能经济独立,不再看父母的脸色生活,她什么苦都能吃。

        这家糖果厂主打产品是生产巧克力和各种糖果,夏季还会增加生产棒冰、雪糕。工资不高,没有多少年轻人愿意干,年轻人大多都去了沿海达地区打工,厂里大多是中老年妇女。

        那些嫂子婶子擅长相互掩护进行各种小偷小摸行为,除了在工作时间偷吃,还会私藏夹带回家,一个车间主任再能干也不可能管好一窝“团结一心”的刁贼。

        杨梅每每看到她们这种行为,耻于与她们同流合污,真为她们的鼠目寸光感到悲哀,她们长期这样偷偷摸摸的占糖果厂的便宜,杨梅真担心厂子要被他们偷垮掉了。

        果不期然,杨梅干了才一年不到,糖果厂因连年亏损,不得不倒闭。那些嫂子婶子失去了这么舒服这么好占便宜的工作,都伤心欲绝,在镇里她们再也找不到可以边干边偷吃的工作了。镇里也没有其它适合她们这些没文化的嫂子婶子干的工作,她们只能要么安心种田,要么就到烧砖厂里混日子。那些在烧砖厂里工作的嫂子婶子面对着一块块不能吃的砖头,无比的怀念在糖果厂工作的日子。她们经常聚在一起唉叹:“这么好的糖果厂怎么就倒闭了呢?”

        瞎奶奶又托人帮杨梅在镇里新开的商场里找了份售货员的工作,商场里的工作没有一点关系是进不去了,因为瞎奶奶尽人皆知的烈士家属身分,凡她开口托办的事,别人都会尽力帮忙。瞎奶奶从来没有利用烈士家属的身分去为自己争取过什么好处,却对身边人的困难总是那么上心。

        杨梅用部分工资买了很多书,她对世界各国的经典名著、人物传记和历史书特别感兴趣。忘我的阅读过程就像是进入了一片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让她忘记现实生活中的一切烦恼。她不管去哪里,都会随身携带一本书。在商场里工作的时候,如果没有什么顾客,她就会坐在柜台里看会儿书。

        其他的售货员喜欢凑在一起八卦一些别人家的隐私或者炫耀一下新裁剪的衣裙和新织的毛衣,杨梅对她们所热衷的事情都不太感兴趣,觉得她们很无趣,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把大好的青春和光阴用来说长道短和炫耀,甚至就是无所事事的东张西望。

        有一次,与杨梅一起负责销售文具类柜台的女孩子拿起杨梅正在看的一本厚厚的书,翻了几页,就不耐烦地放下了,还惊讶地问杨梅:“这书也没什么好看的嘛,你怎么会这么喜欢看。”杨梅也很惊讶的看着她,心想这么好看的一本书,她翻了几页而己,就说没什么好看的。杨梅懒得理她,如饥似渴的阅读着。

        杨梅的父母到处托人给杨梅说亲,他们急着把杨梅像泼出去的水一样嫁出去,省得留个死对头在家里不得安宁。为了方便相亲,杨梅的父母对她的态度36o度大转弯,变得异常的和蔼可亲,让杨梅都有点不适应了。

        杨梅的母亲经常把媒人和男方带到她工作的商场里,炫耀女儿有份好工作,其实这份工作多亏瞎奶奶帮忙操心,不料这工作成了杨梅父母抬高结婚聘礼的资本;因为当时农村的女孩子大多只有小学文凭,所以杨梅的初中文凭也成了她父母抬高聘礼的资本,就连她那张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也同样成了抬高聘礼的资本。杨梅的父母一点都没有操心过她上初中的任何费用开支,还百般折磨她辍学,每个寒暑假杨梅为了攒够学费和生活开支,幼嫩的身体经历了多少身心俱疲的劳动煎熬,才熬到这张文凭和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它们饱含了杨梅多少血与泪,而这些跟她父母没有半毛关系的资本都成为了他们抬高结婚聘礼的充分理由。

        当时镇里普通人家的结婚聘礼一般都在一万元左右,杨梅父母狮子大开口要三万,普通农家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了两万块,三万的聘礼足以把一户普通农家的家底掏空。这笔巨款让许多看上杨梅的好人家都望而却步。

        但是没想到那个给皮小雨写过情书的邻村李胜,也是皮小雨和杨梅的初中同班同学,托媒人讨价还价后愿意出两万聘礼,杨梅的父母急于把这个不听话的女儿嫁出去,最后妥协同意了。李胜的父母嫌结婚聘礼太高,并不乐意做这门亲事,但他儿子决心已定,他们也没办法,只得随了儿子的心愿上门提亲。

        杨梅一心只读圣贤书,并不知道正在生的这一切。当她得知父母已经决定把她嫁给同班同学李胜时,脑子里立马浮现出他给皮小雨写的情书,觉得一阵好笑。她当面嘲讽李胜:“你情书里不是写非小雨不娶吗?怎么变心变得这么快。”

        李胜红着脸七弯八绕地一阵甜言蜜语把杨梅哄下去,两人聊来聊去渐渐熟悉起来。杨梅看在他以前对闺蜜的一遍痴情的份上,说明他是个有眼力的人。她也想到自己19岁了,周围的女孩子在2o岁左右都出嫁了,她也就认命了,嫁就嫁吧,嫁给初中同学也不错,从此以后就踏踏实实的过老公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吧。

        然而杨梅婚后并没有如愿以偿地过上踏实安稳的生活。因为杨梅的父母拿到了男方两万彩礼以后,没有给杨梅置办些体面的嫁妆,他们就用杨梅上交的三千元工资存款(杨梅两年工作的微薄工资攒下的),简单地凑了点嫁妆。

        男方接亲那天非常尴尬,村里人听说李胜家出了两万彩礼,而两万彩对当时普通的农民家庭来说可是一笔巨款,许多村民跑来围观。本以为会看到非常阔气的嫁妆阵容,没想到花了两万彩礼的嫁妆还没人家五六千彩礼的嫁妆阔气。

        村民们都嗤之以鼻,有的说李胜家肯定在吹牛,看上去应该是两千彩礼才对,要不然女方的嫁妆怎么会这么寒碜。李胜一家以及亲戚在迎亲那天都觉得颜面扫地,大家都忍着一肚子怒火,把婚事依葫芦画瓢似的办完。

        洞房之夜,因为太多的人心里不爽,再加上杨梅对某些男村民闹洞房时的下流主意和陋习坚决不从,洞房没闹一会儿就不欢而散。

        李胜心里郁闷,灌了大半瓶白酒,酒后开始宣泄心里的不爽:“妈逼的,老子就结一次婚,你们家怎么这么缺德呢?这么点嫁妆也拿得出手,把我全家的脸都丢尽了。”

        杨梅听后不知所措,觉得很受伤,想退婚,但李胜像头疯狂的恶狼一样向她扑来。

        这个洞房花烛夜,杨梅没有幸福感,只有羞辱和伤心。

        杨梅平日里把所有心思寄托在阅读这个世外桃源里,她在阅读中沉淀了一种凡脱俗熟的气节和几分书呆子气,这使她有点视金钱如粪土,她自然也没有意识到那少的可怜的嫁妆会丢尽李胜家的脸。

        李胜酒后对杨梅的指责辱骂以及公婆的白眼和冷嘲热讽为这段婚姻埋下了一颗□□。

        新娘子回门那天,杨梅偷偷跟父母哭诉在婆家的委屈,没想到父母的回应是:“谁叫你当初不听我们的话,一定不出去打工攒嫁妆,这是你自找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杨梅没有得到父母的一句安慰,反被奚落了一番,还被警告要安分的过日子,不要再给他们添乱。

        中国很多家庭都仍然有点重男轻女,但杨梅的父母算是把这重男轻女的思想“扬”到了极致。

        杨梅擦干眼泪,意识到刚才向父母哭诉委屈的行为实在愚蠢,简直是去自取其辱,自己在他们的眼中就是泼出去的水,他们只关心拿了多少彩礼给儿子娶亲做准备,哪会关心自己过得好不好。如果有那么一丝关心,也不会在她还没攒够体面的嫁妆前,就急着拿彩礼把她嫁出去了。

        杨梅没想到这寒碜的嫁妆让她在婆家受尽百般欺负,杨梅婆婆才四十刚出头的人,就开始把所有家务甩给她。因为杨梅的忍气吞声,婆婆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到让公公都觉得有点看不下去了。婆婆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所有衣服都扔给杨梅洗,就连内裤袜子也不例外。

        杨梅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好早饭,顺带做好午饭给自己装好去商场上班的饭盒,傍晚下班回来再做好晚饭,还要挤时间去池塘边洗好全家大大小小的衣服,打扫屋里屋外的卫生。

        杨梅默默的忍受着各种家务劳动的艰辛,一个人做着全家所有的杂事,难免会有疏漏或做得不好的时候,但婆婆一次也不放过批评教育杨梅的机会。

        在商场上班的时间反而是杨梅最清静最快乐的时光,没有什么顾客的时候,还可以看看书满足她对阅读的饥渴,她在家就像是一个机器人一样停不下来,只有在全家都睡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有时间可以翻翻书。商场其他售货员经常不到下班时间,就急着整理手袋回家了,而杨梅总是依依不舍,不愿离开商场,她实在不愿回到那个让自己倍感艰辛和烦闷的家。她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商场回家,在回家路上,她经常忍不住后悔,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如果可以重新开始,这辈子她绝对不会结婚,她宁可一个人自由自在。冥冥中杨梅总觉得这段婚姻不会长久,但她又不知道她的出路在哪里,只得委曲求。

        自洞房那晚被李胜酒后辱骂后,杨梅就在偷偷吃避孕药,结婚快一年,她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这又招致李胜的辱骂:“人家一同房没两月就有了,你都快一年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婆婆也是冷嘲热讽:“哪只母鸡不会下蛋,我们家花了两万回来的还不如人家几千彩礼的会下蛋。”

        经过娘家的百般磨练,杨梅的抗骂抗暴抗压能力已非比寻常,她根本就不在乎婆家人的侮辱,继续偷偷地吃避孕药,冥冥中似乎在等待时机逃离这个奴隶般的牢笼。

        在婆家,除了公公后来因为杨梅的吃苦耐劳,放下了成见,不再看不起她,还劝老婆儿子要懂得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不要老是对杨梅骂骂咧咧的。

        但李胜还是咽不下彩礼和嫁妆那口气,他一直感到郁闷,村里人因为那寒碜的嫁妆,一直都不相信他确实花了两万彩礼,他每次越向他们解释,越是被他们嘲笑的厉害。一肚子的窝囊火没处泄,就老是撒在杨梅身上。

        而杨梅的婆婆因为公公变了态度,老是夸杨梅的勤快,说她越来越懒,她心里一股无名火也老是故意找茬撒在杨梅身上。这家人因为杨梅父母在嫁妆一事上的缺德,走进了一个今世不得翻身的恶性循环,如同被巫婆上了一道咒一样。

        杨梅婆婆会偷懒也就算了,还老想控制杨梅的工资收入,她婆婆跟杨梅说过好几次了,说一家人的钱都是放她那儿存着,她老公儿子的钱都乖乖地上交给她了,希望杨梅也自觉服从这条家规。但杨梅绝对不会让人剥夺自己的经济独立,她就当没听见似的不理会她。于是婆婆就在儿子那里扇风点火,说杨梅跟他们家不是一条心,甚至让儿子小心她存钱给娘家用或者是偷汉子去,李胜和杨梅就经常为她那点可怜的工资吵架。

        杨梅拒不交出工资存款,最后母子两人就合伙想方设法地让杨梅买这个买那个,绞尽脑汁的想耗光杨梅那点血汗钱,平日的柴米油盐酱醋,吃的喝的穿的都是杨梅在操办。中国有句老话: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但他们母子并没有因为吃杨梅的喝杨梅的穿杨梅的,就对杨梅态度好点,依然还是一副瞧不起她的态度,杨梅在他们眼里仿佛永远都是一个两万块钱买来的奴隶。

        杨梅在婆家过得如此窘迫,但却出奇的安之若素,只因她在娘家也不曾过得有多好,所以对当下的生活很容易知足。在婆家虽然辛苦点,经常挨骂,但只要能吃饱喝足有书读,她便什么都能放下。

        然而杨梅的潜意识里还是集聚了太多的怨气,终于在一个阴冷的冬日,像休眠火山一样突然爆出来。

        那天断断续续的下了一天的雨夹雪,杨梅感冒烧了,全身畏寒,头晕脑胀,喉咙刺痛,话都说不出来了。其他的售货员如果遇到身体如此不舒服,都会请假回家养病。杨梅太讨厌在婆家奴仆般的生活,就宁可坚持去商场上班,家里也没有人注意到她身体很不适。

        杨梅带病把一天班熬下来,感觉半条命都快没了。傍晚下班后,她去卫生院开了些药,像往常一样又去菜市场买了做晚饭的菜和肉,就晕晕乎乎地、踉踉跄跄地往家里走。

        那天傍晚,杨梅走在那段湿漉漉的回家路上,寒冷刺骨的风不停地抽打着她,好几次她两眼一闭,感觉自己快要晕死在地了,但她又不断地振作起精神,坚持往家里走去,那段不长的回家路,突然变得像是二万五千里长征一样漫长,她总算走到家了。

        一到家,她两腿一软,趴倒在地,幸好公公在。公公吓了一跳,扶起杨梅,见她脸色惨白,看上去病得不轻,就扶她到房间,让她好好休息,晚饭就不让她做了。杨梅就吃好药,昏昏沉沉的在床上睡着了。

        傍晚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公公见婆婆还没回家,心里顿时恼火地嘀咕个不停:“这个懒婆娘,自从儿子娶了媳妇,就什么家务也不干,整天出去串门,翘着二郎腿说东家长道西家短的,今天因这雨夹雪天气,不用去地里干活了,她这一整天也不知道在家里找点事干,连自己的衣服也不知道洗洗,太不像话了!”

        杨梅公公边做饭,边生着老婆的闷气。他把晚饭快做好的时候,老婆很准时的在开饭前回家了,她一进屋就闻到饭菜香,以为是杨梅像往常一样把晚饭做好了,她就像往常一样高兴地对着厨房命令道:“碗筷快摆放好了!胜儿应该快到家了,准备开饭了!”

        杨梅公公气势汹汹的从厨房里窜出来,狠狠的对着老婆一顿怒骂:“你在这个家里就只会动动嘴皮子,你现在才四十来岁,年轻力壮的,连衣服都让媳妇洗,有你这样当婆婆的吗?你就不怕你老来不得好死。从明天开始我们两口子的衣服你别想再偷懒!杨梅负责做早中饭,晚饭你来做!”

        杨梅的婆婆被骂蒙了,惊讶得口都半天合不拢,她心想:“老公一向老实得很,是有点畏惧她的,从来只有她骂他的份,今天居然被他骂得这么惨。”

        婆婆怒气冲冲地跑进杨梅的房间,见杨梅“舒舒服服”的在床上呼呼大睡,心想这媳妇真是大逆不道,居然把晚饭推给老实的公公做,还害得她被惨骂一顿。她生气地把杨梅的被子一掀,臭骂道:“我们家花两万娶你进门,你连一儿半女都生不出,还这般会享福!”

        杨梅在昏睡中被惊醒,被子掀起的一阵刺骨的寒风把她刚刚闷出的一身毒汗又收回去。杨梅睁开眼睛,冻得直抖,晕晕乎乎地见婆婆凶神恶煞的骂着,就有气无力地回了句:“怎么了?我病了,真的很不舒服,我休息会儿不行吗?”说完就拉回被子盖上。

        婆婆大声的反驳道:“你少给我来这套,今天要是信你了,你以后肯定又找借口偷懒杨。”

        杨梅头晕得有点恼火了,就回应道:“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没偷懒过,我真的是病得很难受。”说完喉咙里一阵刺痛,使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杨梅婆婆虽没什么文化,但还是听懂了媳妇那句文绉绉的话,她听出了杨梅在暗指她是会偷懒的小人。婆婆在老公那挨骂受的气还没消,在媳妇这又讨了一肚子气。她顿时气糊涂了,抓起杨梅床头的一本厚厚的书砸到杨梅头上,杨梅昏昏沉沉的脑袋被砸得一阵剧痛,这剧痛让她想起在娘家挨打时的反抗,她的经验告诉她,人善被人欺,今天她要是不反抗,哪一天被婆婆砸死了都有可能。杨梅毫不犹豫地抓起那本书狠狠的砸向婆婆,婆婆反应快,躲过去了,没砸中。

        虽然没砸中,但婆婆的自尊心还是受伤了。杨梅自嫁进门,一直不动声色,忍气吞声,导致她的婆婆误判她是胆小怕事的人,却不知她其实内心沉淀着巨大的勇气和胆量。杨梅的婆婆全然不知她已经站在火山口了,还固执的认为她这个婆婆教训偷懒的媳妇是天经地义的,媳妇居然对她动手就是大逆不道。于是一边喊着:“你居然敢砸我!你反了你!”一边伸手去捶打杨梅。

        杨梅被彻底的激怒了,干脆从床上爬起,忍着剧烈的头痛跟婆婆扭打起来。就在这时,李胜进房间看到婆媳扭打的一幕,他不分青红皂白地认为杨梅大逆不道,就毫不犹豫地上前抽了杨梅两巴掌,有一巴掌打扁在鼻梁上,杨梅鼻血直流,李胜吓坏了。

        杨梅见到血的那一刻,又一次做好了拿命去拼的准备。她疯狂的怒吼着,疯狂的踢打着,李胜母子俩如当年杨梅的父母一样怕出人命,见她鼻血直流,不敢再还手打杨梅。

        公公听到房间里鬼哭狼嚎的,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进房间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一幕,杨梅被母子俩按倒在地满脸鲜血直流,公公上前扯开这对母子,骂道:“你们疯了!杨梅病成这样了,你们还鸡飞狗跳的,这是干什么?”

        婆婆吃醋的喊道:“你总是帮着这贱人说话,你们是不是好上了!”

        公公一听完这龌龊话,狠狠抽了婆婆一巴掌,婆婆又疯狂的跟公公扭打起来。

        杨梅摇摇头,哈哈大笑起来,眼里满是对这个家庭的绝望。

        杨梅眼里的绝望和满脸的鼻血把李胜吓坏了,他预感到杨梅定有什么杀手锏要使出来了,杀手锏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总之这个不好的预感让他在接下来几天里都愧疚地不停地给杨梅道歉,但杨梅一声不吭,对他不理不睬。

        李胜每天早上想骑自行车送杨梅去上班,但杨梅坚决不坐,他就骑自行车跟在杨梅后面目送她到商场门口,他才转身去自己的单位。但这一切优待还是没能挽回杨梅已经伤透的心。

        几天后的下班时间,杨梅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家,李胜以为她回娘家了,但到她娘家没有找到人,他又跟着杨梅父亲去瞎奶奶家找,也没找到人。

        杨梅工作的商场负责人说,她结算了工资辞职了,李胜这才意识到杨梅离家出走了。好几天了,李胜到处找都找不到杨梅。他准备找回杨梅后,跟她好好认错,好好培养感情,好好过日子。

        自杨梅出走后,李胜后悔不已,他回忆跟杨梅婚后的点点滴滴,现杨梅其实是一个很勤快很吃苦的好老婆,等把她找回家,他再也不会因为嫁妆的事看不起她了。

        只可惜杨梅这样有头脑的人,一旦下定决心要躲起来,定是不会让人找到的。杨梅会去哪儿呢?李胜每天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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