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辞行 一
房间里，韩子兮给自己倒了杯茶，很自在地端着杯子品茗。
茶这东西嘛，就讲究个意境幽远。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她就很喜欢茶，也是这样小口小口地掇着，任苦涩的味道充斥整个口腔，然后等待之后的回甘。
韩子兮仔细端详手上端着的这杯茶，茶叶尽情舒展，茶水玲珑剔透的样子，着实可爱。
可有时候，人还真不如茶，随性，自在。
“绿水，知道这茶叫什么？”
“西井的贡品，碧玉汤。”
“古诗有云，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不过在我看来，盈盈一玉带，袅袅水云间，好茶。”韩子兮赞叹着，突然诗性大发，诗酒茶什么的，对于一个21世纪的大学老师，自然是信手拈来的。
“小姐，古诗是什么？”
丫鬟绿水却懵了，对呀，古诗是什么？
这下，一向自诩伶牙俐齿的韩子兮囧了。
“呃，呃，绿水，知道你家少爷跟卓青君，呃，就是我嫡姐什么关系吗？”
“没什么关系，从没听说过，也没听少爷提起过。”丫鬟绿水皱眉思付了半响，实在想不起来才愧疚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死心的丫头就将韩子兮的每句话都当成圣旨，只要是东阳郡主交代的，事无巨细她都办得妥帖清楚，只要是东阳郡主惦记的，就算是让她上刀山下油锅她都愿意为她冲锋陷阵。
说不上是为了什么，只是越相处越发觉得这个郡主太可怜。
“怎么，小姐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想家想姐姐了吗？”绿水疑惑地问道，但一想到真有这个可能性，一颗心又纠在一起。
她五岁就被卖与周府为奴，卖身契一签就是二十年，且不说打小就亲人见不得，再怎么思念都得和着眼泪咬着牙撑过去。
就算二十年后赎回自己的卖身契，那自己也已经是二十几岁的老姑娘了，随便找个杂役长工嫁了，生儿育女打发掉这一生了。
可东阳郡主，身世虽然没有她这么凄惨，但现在也一样没有家没有亲人了。
同病相怜分外愁人呀。
“绿水，红琦在我饭菜里下药的事，你可知晓吗？”
韩子兮并不回答，话锋一转反而旁敲侧击起红琦下药的事情。
绿水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小姐，虽然相处不久，但绿水对小姐之心天地可鉴，为了小姐即使肝脑涂地都愿意的。”
说着说着绿水眼眶都有点发红了，竟然微微有些委屈，是呀，小姐到底怎么个意思呀，这些天她拼命表达的善意她难道看不见吗？
“我虽然是个郡主，但在元帅府里人微言轻，近些天一连串事情折腾下来，府里上下流言纷纷，我也知道你跟我受苦了，处处为我着想，我也感觉到了，绿水丫头，你的这份心意我领了。”
韩子兮顿了顿，侧过身子朝着绿水璀璨一笑：“丫头，你说过，在这个没有半点温情的元帅府里，我至少还有你。以后我们主仆一条心，定叫那想尽办法欺负我们的人钻不得半点空子。”
“小姐。”韩子兮一席话惹得绿水丫头几乎又要泪奔，但她还是努力温和地笑。绿水知道，现在她只有笑得越灿烂，才不会让小姐挂心。
“好了，坏丫头，又哭又笑地好难看。”韩子兮亲昵又调皮地刮了刮绿水丫头的鼻子。
绿水这才破涕为笑，领命去小厨房传膳，没走几步却被韩子兮拉了回来。
“中饭不在屋里吃，咱们去凌宣阁吃。”
“什么？凌宣阁！！！！”
绿水的脸被韩子兮的一句话几乎吓白了：“可是小姐，老爷下令，除非召见，没位分的，还有未出阁的后府女眷皆不得踏入凌宣阁半步，能在凌宣阁用膳的，除了老爷少爷，就是正妻，侧夫人。”
“如果本郡主就是要在那里吃呢？”绿水在看到韩子兮瞪大一双无辜的美眸后，还不忘调皮地朝自己眨眼后，心里暗叫不好，怎么就忘了自己的主子骨子里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惹祸精呢？
“那好，那，那等我去通禀周管家，看看他的意思。”绿水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微微发抖并且越来越小。
“不用了，呆会一到饭点我们直接过去。”
午膳期间，当韩子兮主仆出现在凌宣阁的时候，周家一干人等彻底傻了眼。对于韩子兮，周冠霖的嫡正妻，还有其余四房夫人倒是一直只闻其人，不见其人。
周冠霖的两个夫人其实都想见见这个被流言缠身的女孩。
特别是周冠霖的嫡正妻黄伶婉，她既是周荀烨的生母，也是声名显赫的将门后裔---她的家族乃是大魏开国功勋---曾在著名的孟江之役救过周冠霖先祖周勋杰的命而立下头功的黄伶氏，黄伶氏先祖黄伶彪双臂孔武有力，在两军交锋时擅长流星锤斩杀敌军于马下，几乎捶锤毙命。
孟江之役周勋杰率三百余众被困泗水坡，是黄伶彪一人伦着流星锤突出重围救周勋杰于生死一线，而他自己却以一人之臂为周勋杰生逃抵挡千军万马，被活活锤杀并碾踏成肉酱。
为报救命之恩，周勋杰后来立了个口口相传的族规，凡此周家后裔长子，必娶黄伶氏长女为嫡正妻，周氏黄伶氏命运兴衰共系，安享荣华。
只是后来黄伶氏后辈资质过于平庸，整个家族彻底没落后更是紧紧攀附于周家，周冠霖当年娶黄伶婉为嫡正妻也是遵从周家家族遗命，而到了周荀烨这一辈，黄伶氏人丁更加稀薄，整个家族只剩下唯一的男丁黄伶君。
黄伶婉只是一名姿色普通，年过半百的平庸老妇，历来惟周冠霖马首是瞻，她唯唯诺诺地，连正眼打量韩子兮都不敢。
周冠霖侧夫人则不同了，她是皇家公主，皇帝亲姊妹---长平公主，历来大魏皇帝为拉拢周卓两家都绞尽脑汁，用尽了手段的，往两大世家府上塞公主郡主什么的，就是最常见的了。
长平公主比较衰，周家有个岿然不动的家规，周家嫡长子只能娶黄伶氏嫡长女为正妻，所以她勘勘一尊贵的公主却只能屈居当人侧夫人。
不过，在府里，只要在周冠霖的容忍范围内，她仗着个公主头衔，也是飞扬跋扈惯了的。长平公主早就想会会这东阳郡主韩子兮，周家的人心怀社稷家国天下。
她却不是，眼见薛卓两家日益独大，她不是不着急的。
可偏偏周家掌门人周冠霖腐朽不开化，远离宗庙朝堂一心醉卧沙场，她一介女流，有野心却没魄力更没行动力，只能时刻压抑那蠢蠢欲动的心。
所以当听到周荀烨自北疆战场上回返后打劫捞回了卓府的庶女----那个太子夜心心念念的意中人，她突然就有了隐隐的期待，事情的发展也没让她失望，卓府的庶女就这样成了东阳郡主，还要婚配靖王？却又跟周荀烨纠缠不清。
呵呵，真是有趣。
想到这其中的奥妙，她就很想笑，不过，她那皇帝弟弟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呢？
长平郡主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韩子兮，还有，周荀烨。
伺候传膳的奴仆们则惊讶得个个面面相觑。晨时才刚听闻东阳郡主鞭打了大少爷，鞭打了红琦，如今这胆大包天的人儿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膳厅，东阳郡主很嚣张，东阳郡主不好惹，成了他们脑袋里轰隆隆滚过的全部关键词。
其中尤以红琦的脸色最为晦暗，刚开始她以为东阳郡主是元帅允许她入席的，可当眼里的余光觑到膳厅里一个个人或探究或无视或尴尬的神情后，她嘴里飞快闪过一抹嘲讽。
周荀烨瞄了眼若无其事的韩子兮，薄唇紧泯倒是一声不吭。
“郡主今儿个倒是稀奇呀，怎么不在屋内小厨房用膳呢？厨子不合胃口吗？”
还是周冠霖反应快，一句话就轻松给了韩子兮一个台阶下，他用眼神示意韩子兮就近落座，自己则走向膳桌主位，像平日里一样不疑有他就要坐下去。
“元帅，虽然本郡主只是一介女流，但论君臣之礼，上坐者君应该才是正道吧。”
韩子兮话音刚落，周边抽气声此起彼伏。
周冠霖脸色有点难看，故意轻咳了一声，尴尬地连称是，郡主请上坐，才在主位旁的位置上就坐。见他坐定，其他人才敢依次落座。
“布菜吧。”
席间无声，大家都悄无声息地吃自己的饭，韩子兮见已经主动出击了周冠霖还丝毫没有为自己身在元帅府正名的意思，遂开口问道，
“周大元帅，府中叨唠两月有余，子兮觉得还是回卓府比较妥当，特来向元帅辞行。”
是嘛，不明不白被软禁在周府，早晚被周荀烨那变态吃干抹尽，然后被送给那什么什么靖王暖床，成了自己都不耻的贱妾。卓府呢，龙潭虎穴回去肯定死路一条，这两个地方都不是久留之地。
穿越后被逼急了她曾一度想对抗，不就是学个水袖漫天吗？不就是成为皇子的侍寝玩物吗？不就是争权夺利吗？谁不会？她曾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站上权力的最巅峰，再将这么曾经欺凌过她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是这两天冷静下来，她才意识到后怕，亏她还是研究古代史的学者，那些名士贵胄哪个不是在权利和欲望的不知餍足中被焚成灰烬，之留下对后人的警示和历史的尘埃。
她必须撤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她好歹是21世纪的大学老师，杠杠的硕士学历，就算回不到原来的时空，和绿水两个人相依为命，养活自己还是可以的。
膳桌上没人敢接话，事实上周冠霖也不知道如何安置这个东阳郡主。
当时卓鲲鹏上门要人的时候，周冠霖本想顺水推舟将烫手山芋送走的，可是人还是被周荀烨这个混小子以那么恶劣的态度强留下来了。
想起此前种种，周大元帅真的是无语问苍天呀，不过，眼下东阳郡主想离开倒是件好事，近几日府里两人的风言风语又起，他一把年纪了都嫌臊得慌。
“既然郡主自己开口了，那本帅也不便强留，我会嘱咐周生备好马车，派人护送你回卓府，郡主路上注意安全。”
“哦，不，那倒是不用，马车，护送什么的。我不想大战旗鼓惊动太多人。”韩子兮咬着唇后又淡然一笑，紧接着又道：“不过，周元帅，子兮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将绿水这丫头带回卓府，能不能赏个薄面，将她的卖身契与我？”
“不敢不敢，能与郡主相逢亦是有缘，就一个丫鬟而已，准了。”
绿水丫头不敢置信地盯着韩子兮的背影，小姐想带自己走？回到卓府？卓府她早有耳闻，对于底层丫鬟们来说，不过是又一个人间炼狱而已。听说，那里虐待丫鬟小斯的手段更加骇人，甚至比周府还要复杂，她虽然舍不得小姐，可是，真不想去呀。
韩子兮自然留意不到绿水的小心思，因为她还来不及雀跃，本来达成默契，相谈甚欢的局面却突然被一把冷冽的声音中途掐灭了希望。
“父帅，你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
周荀烨突兀的话语让周冠霖脸色顺便变成铁青，一旁的黄伶婉头疼地看着长子目中无人的张狂样，大声喝斥道:”烨儿，怎么跟父帅说话的，不成体统。”
这个混账东西，为了个女人公然跟老子呛声，能耐了！周冠霖被气得不轻：“竖子，这个元帅府只要我在一天，还轮不到你来猖狂。”
不理会已经乱成一团的局面，周荀烨冷峻一笑：
“父帅，帅府里大事小事我都不会插手，只是东阳郡主，是我自鬼门关上强拉回来的，她的东阳郡主头衔也是陛下因为北疆战事赏给我的，我的人，谁也别想管。除非，你想让我再去卓府公然抢一回人。”
周荀烨很满意自己的威胁成功恫吓住周冠霖，转过头，周荀烨朝韩子兮笑得嗜血，小眼神一勾：
“至于你，想走，门都没有！！！我想我告诉过你了，你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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