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病 二
宁国公主嘴角含着一抹神秘的笑容：“你家那位最小的丫头十分得父皇疼爱，有时我这个做女儿的看了也妒忌几分呢。”
徐仪华想到徐妙锦，眼中含着无限的慈爱笑道：“我的这个小妹不知天高地厚，我还真怕她会惹父皇生气。”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在她脑中炸开，她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望着宁国公主道：“皇妹的意思是，父皇想册立妙锦为太孙妃？”
“不就是如此吗？”宁国公主眼角眉梢都含着笑，宛如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否则父皇怎会把她从小就带在身边与皇太孙作伴？”
徐仪华心中一凛，仿佛自己的内心被寒风灌入，从中缓缓渗出冰冷的寒意包裹全身。
与宁国公主散完了步，回到自己的寝宫中，徐仪华呆呆地坐在榻上，思虑着宁国公主的话，心中不禁打着寒颤。她几乎能感觉到朱棣对徐妙锦有着别样的心思。而自己的妹妹似乎也对朱棣有着十分的好感。如今朱元璋要将徐妙锦赐婚给朱允炆，这无疑会让朱棣更觉痛苦。
“姐姐在想什么？这么出神？”王月蓉进了徐仪华的寝宫，见她神情呆滞，不解地问道。
“我是在想王爷何时才能回来。”徐仪华醒过神来，连忙让她坐下，微笑着说道：“你昨日才回来，路上奔波怎么也不多歇一会儿？”
王月蓉坐在她对首，含着一抹娇媚的笑容：“好些日子没见姐姐，就想着给姐姐来请安。”
“何必拘着俗礼？你家人可还好？”徐仪华恬静地望着她问道。
王月蓉微微颔首：“有劳姐姐挂心了。妾身家人都很好。”低头两颊微红：“妾身回来之后才知道王爷北征去了，妾身挂念得很。”
徐仪华心中烦着愁，脸上却是展着笑容：“想必王爷很快就会凯旋而归。”
“可不是吗？”徐芳凝和徐静澜双双跨进了徐仪华的寝宫中，徐芳凝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徐仪华：“等四皇兄回朝后，可又要大受父皇的封赏。大姐必是高兴坏了吧。”
徐仪华让王月蓉先行退下，命宫女给两人上了茶，不温不火地说道：“封不封赏，我并不在乎，我只希望王爷平安归来。”
“大姐莫要听二姐胡言乱语。”徐静澜白了徐芳凝一眼，对着徐仪华正色道：“大姐可知道小妹居然跟着四皇兄北征去了。”
“什么？”徐仪华大惊失色，险些打翻了手中的茶盏：“她怎么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要是出了岔子可怎么办？”又让宫女收拾了几案上溅出的茶水。
徐芳凝轻笑一声，抚了抚头上的发髻：“能出什么岔子？不是有四皇兄在？”
“二姐，那可是我们的亲小妹！”徐静澜狠狠地瞪着徐芳凝，怨道：“你怎么丝毫不担心？”
“谁说我不担心？”徐芳凝羞恼着回瞪了她一眼，又带着一丝讥诮的笑容看着徐仪华：“不过而今更该担心的人应该是大姐才对。”
徐仪华看了看她，冷冷地问道：“芳凝，你这话是何意？”
“小妹与四皇兄走得这么近，大姐不该担心吗？”徐芳凝含着一抹令人寻味的笑容瞄了徐仪华一眼，摆弄起了手腕上的玉镯。
徐仪华闻言心中又是紧紧一抽，秀眉不觉地蹙在了一起。
“小妹素来崇敬父亲，”徐静澜看着徐芳凝，不由得恼火：“所以小妹才会跟着四皇兄出征。”
“只怕是小妹别有心思吧。”徐芳凝的目光从她们二人身上一一瞟过。
“芳凝，”徐仪华心中明白徐芳凝对徐妙锦受到朱元璋的疼爱是又羡慕又妒忌，千方百计地想拉拢徐妙锦，又生怕徐妙锦跟自己走近，她徐芳凝占不到丝毫优势。而她如今的这番话无非是想引起自己的妒忌心，与徐妙锦之间有隔阂。亲姐妹尚且如此！徐仪华想到这儿又是伤心又是难过，内心的凉意宛若腊月袭人的寒风，直透骨髓。丽目往徐芳凝脸上轻轻一转，肃着脸正色道：“妙锦的心思如何，我确实不清楚。但若真是如此，我倒也十分喜欢，毕竟以后我这个大姐可以多照顾着她。”
徐芳凝没有料到徐仪华会这么说，自己所花的心思全然白费，像是被人堵上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隔了许久才恨恨地说道：“就当我好心成了驴肝肺！二妹我先告辞了。”起身转头就走。
徐静澜冷眼看着徐芳凝出了寝宫，对着徐仪华温婉道：“大姐不必放在心上，二姐向来妒忌小妹受众人疼爱，所以才会如此。”
“我当然不会与她计较。”徐仪华蹙着双眉，眉心中微露忧色。而她的心思全在想着，朱棣若是知道了此事，心中必定会难过不已。
已临近岁末，天气虽然极好，天际中飘着几朵淡淡的云彩，阳光也如棉柔的金纱轻轻浅浅地洒在内花园里。而刺骨的冷风阵阵而过树枝随风沙沙地晃动，让人感到寒意越发的浓烈。
朱允炆让宫女在乾清宫的西暖阁中升起了暖炉，抚着朱元璋进了暖阁。自朱棣出征，朱允炆心中日夜为一事所困扰，他心事重重地看着坐在榻上的朱元璋，咬了咬牙道：“皇祖父，允炆有一事不明白，想请教皇祖父。”
宫女送上了两盅红枣粥，朱元璋看了朱允炆一眼，示意他坐下，盛了一勺子粥问道：“有何事便问，何必吞吞吐吐！”
“皇祖父，孙儿不明白为何您要除掉那些开国功臣？”朱允炆微垂着头，鼓足勇气问道。
朱元璋一愣，旋即放下手中的勺子，感慨道：“从前你父王问过朕同样的问题。”又道：“这些年来朕确实杀了不少开国功臣，而且以武将居多。”这个问题让朱元璋想到了朱标，心里顿时泛起了一阵悲伤，他望着朱允炆，眼底流尽了慈爱和悲凉：“允炆，你觉你和你父亲相比，谁更出色？”
“当然是父王。”朱允炆谦卑地回答道。他心里很清楚他的父亲身为朱元璋的长子在众位皇子中有着一定的威信，而他呢，对于他的那些皇叔们而言，只是个黄口小儿，他的几个自持军功皇叔们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你父王当时这么问朕，朕就命人把一根长满刺的木棍扔在了他的面前，命他拿起而他却无从下手。”朱元璋目光望着窗外无尽的天际，回想起当年的情景，心里好似有把利刀在翻绞。
朱允炆心一沉，似乎感受到他的祖父对自己深沉而又浓厚的爱：“孙儿，明白了，皇祖父如此用心良苦，是想为孙儿拔去那些刺。”
“你知道就好。”朱元璋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伤感。
这时陈福顺拿着一份折子跑到他们面前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对朱元璋说道：“启禀皇上，边关传来战报。”
朱允炆看着陈福顺手中的奏折，心又往下沉了一节。
朱元璋心不由得收紧，连忙从陈福顺手中接过折子看了片刻，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大喜道：“好啊，棣儿果然不负朕所望，大败北元大军。”朱允炆听了，心头好似被块大石压得喘不过气。但朱元璋却似乎没有观察到朱允炆的变化，他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禁不住感叹道：“靖沙漠者燕王，朕从此再无北顾之忧！允炆，你可知道为何朕要派你四皇叔去北伐吗？”
“孙儿愚钝，请皇祖父明示。”朱允炆微微露着不自然的笑容，语气显得十分谦卑，而内心深处有着一种恐惧和反感交融在一起犹如江河汇成大海一般淹没了心房。
“朕要让你的皇叔们镇守边疆，御虏防患之事交于他们，而他日你就可以再无后顾之忧，做一个太平皇帝。”朱元璋不禁露出得意之色，对自己的安排极为满意。
朱允炆丝毫没有喜悦之色，愁眉深锁地望着朱元璋。他已经无法把他的担忧深埋于心底：有些话迟早要说，不如就趁现在这个机会说出来，也许皇祖父还能为我解答。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也鼓足了勇气：“皇祖父，孙儿有一事想请教皇祖父。”
“有何事要问？”朱元璋见着他脸色凝重，敛起几分笑意问道。
“御虏防患之事交于众位皇叔，虏不靖，往后自有诸位皇叔御之，”朱允炆神情严肃得犹如雕像一般，内心的紧张让他不觉停顿了一下，不安地看着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句：“可皇叔们若不靖，又有谁御之呢？”
朱元璋听到朱允炆的这句话顿时心里怔忡，他禁不住回想到很早以前他的一位大臣叶伯巨就向他提出过这样的问题，那时自己朱听后十分恼怒就把叶伯巨抓了起来关进了狱中，最后死在了狱中。
见朱允炆一脸忧色中夹杂着丝丝沉重，朱元璋心情渐渐变得复杂起来，静默地看了一眼他。然而对于这个自己从未想过的问题，朱元璋沉思了许久，却惊愕地发现，如此棘手的问题，此时此刻就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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