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逢 四
当两人快走到城门的时候,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被夜色吞没。这是徐妙锦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城门处等候着朱允炆,整颗心骤然犹如捆上了千金重石直往下沉。
“太孙殿下,”黄子澄看到朱允炆回来,连忙上前迎接施了一礼。看到徐妙锦在一旁,有些不情愿地行了礼:“郡主殿下。”
“黄先生您怎么在这儿?”黄子澄是朱允炆的伴读,朱允炆对黄子澄说话的口吻也是十分尊敬。
“微臣见天色已晚,”黄子澄彬彬有礼地回答道:“所以特地来此等候殿下。”
徐妙锦一撇嘴,瞟了黄子澄一眼,心想:你不就不放心让允炆和我在一起嘛!我走就是了!
朱允炆恭恭敬敬地含笑道:“让黄先生费心了。”
徐妙锦心中只想着赶快避开黄子澄,着急之下便脱口道:“允炆,我先回府了,否则我大哥又要训斥我了。”
“郡主殿下,您应该注意礼节。太孙殿下是储君,您不能直呼太孙殿下的名讳。”黄子澄虽然他曾以殿试第三而摘得探花,但却是一个一板一眼循规蹈矩的人。
其实这句话一出口,徐妙锦就后悔了,暗暗叫了一声:不好!可是说都说出口了,那只能等着给黄子澄教训了。
“黄先生,没有关系,”朱允炆立刻为徐妙锦解围:“妙锦和我一起长大,所以……”
但还没等朱允炆说话,黄子澄就恭谨地打断了他:“太孙殿下,君臣的礼节不可废。若人人如此,这世上岂不乱了套?”
被他这么一说,朱允炆顿时语塞。
“黄先生,妙锦知道错了,以后称呼太孙殿下就是了。”徐妙锦心中战栗起来,急急欠了欠身,对朱允炆恭谨道:“太孙殿下,妙锦先行告退,也请殿下早些回宫歇息。”不等朱允炆回答就一溜烟地跑了。
朱允炆看着远去的徐妙锦,口中喃喃地念道:“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挮也,扬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虽贵为郡主,却不懂礼仪!”黄子澄眉眼间萦绕着几丝厌弃,在他身旁冷言冷语:“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黄先生,您何必对妙锦如此苛刻呢。”朱允炆往皇宫的方向走去,婉转地说道:“您从小看着她长大,又不是不知,她天性如此。”
黄子澄带着忧虑的神情说道:“正因为郡主殿下天性如此,微臣才有所担忧。”
朱允炆瞥了一眼黄子澄笑道:“有何担忧的?我就是喜欢她这样。”
黄子澄心中“咯噔”一下,急忙说道:“殿下已到了适婚之龄,相信皇上很快就会为殿下挑选太孙妃。微臣认为未来的太孙妃需要的是一个贤良淑德,能母仪天下的女子,而不是像郡主殿下那样不懂礼仪,不分尊卑的女子。”这才是黄子澄真正担心的问题。
“太孙妃?”朱允炆双颊微红,笑着重复了一遍,瞅了瞅黄子澄说道:“黄先生太过多虑过了,此事可是由皇祖父做主。”他心中暗暗叹道:若真能如此,那该有多好。
傍晚时分,朱棣从校场回了宫,正看见前面不远处朱允炆身边的近身内侍李德安被另一个小内侍搀扶着一拐一拐十分艰难地向东宫走。他心中立刻起了几分疑云便快步上前叫住了他:“李公公,你这是怎么了?”
“哎呦,”李德安回头一看朱棣正向着自己走来,急忙行礼:“燕王殿下。”
朱棣见他好似受了伤,忙上前托住他,眼露关切之色道:“李公公可是有伤在身?既然如此就不必行礼。”
李德安感动不已,连连道谢:“多谢殿下体恤奴才。”
朱棣微微一笑,边走边说道:“李公公不必客气,只是你这是怎么落得一身伤?”
“都是奴才自己不好。”李德安跟在一旁无奈地叹息一声,心中却有几分怨气。
“这到底所为何事?”朱棣心下打了个激灵,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奴才时常要出宫办事,所以便想趁此机会在宫外置个铺子做些小买卖。”李德安不由得伤心起来:“这事今日被太孙殿下得知了,便责罚了奴才,还罚了奴才半年的俸禄。”
朱棣心转如轮,脑中骤然闪过一道亮光:“太孙殿下这么做也是为了维护宫规。”双手负在背后,脸色渐渐露出了同情之色:“可法理不外乎人情,你们俸禄本来就少,做些小买卖也无非是想让日子过的宽舒点。”
李德安闻之心中大动,不由得双眼含泪说道,作揖鞠了一躬:“殿下如此体谅奴才,奴才真是感激不尽。”
“李公公客气了。”朱棣温和地笑道:“你们在底下做事本就不易,所以本王一直认为有些地方能行方便之处,就无须太苛责。”
“殿下真是处处为奴才着想。”李德安眼中流出丝丝感激。
“哪里,我也只是将心比心而已。”朱棣显得十分谦和微笑着道。李德安眼中不禁起了泪,举袖拭了拭眼泪。朱棣见状,忙问道:“李公公,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遇到何伤心事了?”
李德安拭干了眼泪,恭谨地说道:“奴才见殿下对奴才如此和善,想起日前奴才为太孙殿下整理折子,只是多看了几眼就被太孙殿下责骂。”
朱棣疑惑地看着他,心下已是疑雾重重,不解问道:“你们内侍官都不识字,看了也不明白上面写什么。太孙殿下又为何要责骂你?”
“不瞒殿下说,”李德安眼中露着几丝不甘和惋惜:“奴才小时候家境还不错,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无法维计生活,奴才这才进的宫当了内侍。也是因为如此,皇上才把奴才派给太孙殿下。”
“原来如此,此事也怨不得你。”朱棣捋着胡子,微一颔首,然而心念早就急急转动,边思索边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殿下真是心善,”李德安大为感动,不由得说道:“年幼时读的书,奴才想忘也忘不了。”
“是啊,你说得不错,真是难为你了。”朱棣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立即关切地说道:“我这有一种上好的金创药,稍后命人给李公公送来。”
李德安感到几分惊喜,急忙拱手:“奴才多谢殿下挂心,奴才实在承受不起。”
朱棣浅浅一笑:“只是一瓶药而已,”诚恳地说道:“李公公不必推脱,治伤要紧。”
“那奴才谢过殿下了。”李德安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公公太过客气了。”朱棣始终保持着平和的笑容,仿佛如无风吹过的湖面:“本王就先行一步了。”
“奴才恭送殿下。”李德安恭恭敬敬地向着朱棣施礼。他起身望着朱棣远去的背影,心底里禁不住崇敬地感叹道:燕王殿下有着如此宽仁之心,实在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福分。倘若是他……想到此处,立即将自己的这个念头打住,额上微有冷汗沁出。
朱棣回到自己的寝宫中,打发了自己身边的内侍给李德安送去金创药。
瞅着朱棣的举动,徐仪华一壁让宫女端上了几碟糕点和茶水,一壁疑惑地问道:“王爷怎么和皇太孙身边的人热络起来了?”
朱棣秉退了宫人,唇际边溢着冷笑:“仪华你可知道,我适才方知晓原来李德安识字。”
徐仪华一愣,看着朱棣眼中闪着点点如霜雪般的寒光问道:“王爷有何打算?”
朱棣坐在桌边展开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影道:“诸王皆不满储君之位给予那小子,而我就必须反其道而行之。”
“王爷能这么想妾身就安心了。”徐仪华夹了一块核桃酥给朱棣,淡淡地说道:“不过王爷可千万别大意了。”
“父皇是何等睿智,而今我们又在他眼皮底下,”朱棣咬了一口,用着自信地口吻说道:“我自然是更要小心谨慎些。”
徐仪华点了头,温柔地望着朱棣,又道:“妾身约了二妹和三妹,过两日回府探望母亲。”
朱棣颔首,握了握她的手,柔声说道:“你们姐妹几人都随着我们几个藩王就藩,聚少离多,此番也该好好聚聚了。”
徐仪华恬和地笑道:“可不是吗?”眼中怜惜之意大露:“这几日我心中总是惦记,家中还有个小妹,多年未见,不知她现下如何?”
听她提起,朱棣不由得想到了徐妙锦,忍不住笑道:“你那小妹可是不得了。”
“王爷这话何解?妾身不明白。”徐仪华满目疑惑地望着朱棣。
“日前和你提到的锦儿就是她了。”朱棣笑道:“难怪我觉得眉眼间与你有几分相像。”
“啊?”徐仪华吃惊万分,瞪大了眼睛望着朱棣,愣了半晌方说道:“她怎能如此大胆?!单身一人跑去了北平?!”
朱棣端起了茶盏喝了茶,笑着说道:“这才像是岳父徐达的女儿嘛。”
徐仪华闻言只得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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