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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玉秾


她知,该来的,始终来了。

        她出了门,门外红宝盖的轿子前,着蟠龙朝装的高崇正等着她。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共乘一顶轿了。

        月朗风轻,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拳头大小的距离。

        一路至入宫,两人都形同陌路。

        待下轿前,高崇忽然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如冬日的绸,软而冷。

        玉秾没有挣扎,平静地望着他。

        他道:“别怕,一切有我。”

        玉秾扯了一下嘴角,他以为她会笑,可她只是甩开了他的手,下了轿。

        一路行来,时刻都低敛着身躯的宫人们纷纷跪地福身行礼,玉秾便随着那早就侯在宫门的宫人前往太后寝宫。

        高崇被挡在了太后宫外,他望着月光下的宫殿,他熟悉的宫殿,他虽不是太后亲生,自小也是养在太后身边,同当今圣上高祎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玉秾入了太后寝殿,曾经慈眉善目的太后娘娘此刻已经换了一张脸,她看她的眼神似要将她生吞活剐。

        玉秾福身行礼,太后一直不叫起,玉秾便一直半屈着腿福着身。

        但见她摇摇欲坠,太后娘娘才道:“玉秾你入京时十岁,而今五年过去,现已为人妇,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你可曾学,可曾知?”

        “娘亲曾教导于我,玉秾知。”娘亲教导她不只是这些。

        “你过来,自你崇儿成婚后,哀家已有数月未曾见过你了。”太后向她招手。

        玉秾依言至跟前,太后看着她的脸,叹息道:“你这模样只怕是个男人都会喜欢。”

        玉秾低头看着太后搁在雕凤扶手的手,小手指指套上的鎏金牡丹半开半合,点缀着红色的花蕊,或许那不是红色的花蕊,而是鲜血滴在了上头。

        玉秾清楚地记得太后曾用这只手掌掴过高祎一个嫔妃的脸,锋利的指甲划破了嫔妃娇嫩的脸,此后,那张脸便毁了。

        不,毁掉的又岂会只是脸!

        “玉秾。”太后勾了一下手,一旁默立的刘嬷嬷端着托盘向她走来。

        太后道:“来,喝下它。”

        玉秾抿着嘴一直往后退。

        太后道:“别逼哀家,就算今日皇儿在这里,也是救不了你的。”太后叹口气,又道:“要怪就怪你生得太美,更怪你竟勾得皇上忘记了祖宗规矩。”那声音尖利,满含杀气。

        退无可退,殿门早已关闭。

        玉秾凄凄一笑,道:“为何男人犯的错偏要我一个女子承担?”

        她端起逼在自己面前的酒,道:“如果我的大伯,堂哥哥知道了我今日之死,太后以为还有谁替皇上守卫那外敌环伺的边关?”

        太后目光冷厉,慈爱已转为冷酷,她道:“除了这个屋子里的人,没人会知道。”

        玉秾看着这杯飘着香味的酒,轻笑,而后一饮而尽。她看着太后问:“我可以走了吗?”

        太后又恢复了慈爱的笑,道:“好姑娘!”

        紧闭的殿门咿呀打开,挂在檐下的八角宫灯烛火晕荡,她的影子不知是月光拉长了,还是烛火拉长了,那么摇曳,那么模糊。

        玉秾出了殿门,高祎正巧坐着龙辇匆匆而来,她眼神迷茫,只是将微微颤抖的手递给了高崇,轻唤了一声:“崇哥哥。”

        高崇看着眼前玉白的手,看着摇摇欲坠的小人儿,宽袍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直到皇帝将一件披风,披在了玉秾的肩上。

        玉秾收回了手,安静地任由皇帝搂着她的肩膀,轻声询问:“阿秾,你怎么样?”

        玉秾看着眼前两张七八分神似的脸,低低笑,脸上不复刚才的迷茫,离了皇帝的怀抱,婉柔一笑,道:“玉秾很好,就是有点累了,想休息。”

        皇帝修长的丹凤眼上下审视了她一番,体贴地替她扎上披风带子,才道:“回去吧!”

        “臣告退。”高崇行礼。

        两人一前一后,影子错位,在寂静的夜,宛如两个陌生人。

        皇帝进了太后寝殿,房间里的熏香白烟寥寥,太后斜靠在榻上看书,见了皇帝,漫不经心道:“皇帝这么晚了到哀家这里来,可是有事情?”

        皇帝目光深邃地看着太后,道:“您当真容不下朕心爱之人吗?”

        太后挑眉,恼道:“皇帝何出此言?”说罢,将手里书一扔,威严声道:“你要宠谁,喜欢谁,哀家管不着,可这玉氏之女是万万碰不得,你当真是为了个女人昏了头,忘了宗庙规矩?”

        皇帝看着恼怒的太后,冷笑道:“我宠谁,喜欢谁,您管不着,且不说玉秾,当年的宜妃呢?您一个巴掌就要了她的命。”

        太后闻言将几上新砌的茶扔到了皇帝的面前,尖锐声道:“皇帝,你这是在质问哀家,责怪哀家?”

        皇帝负手而立,冷眼旁观恼羞成怒地太后,慢吞吞声说道:“您想要您的侄女做皇后,朕答应了,您又想您的外侄儿入禁军,朕也同意,这些年,朕待母后不薄,母后为何就容不得朕有个自己的喜好?”

        太后被皇帝一番话气得全身颤抖,抚着胸口,道:“当年你父皇偏宠伍氏那个贱人,差一点就让她的儿子做了皇帝。如果不是哀家的家里人,你能坐上现在的位置吗?”

        皇帝背在身后的手握拳收紧,就因为这,这些年他在朝堂上对陈家母族诸多忍让迁就,可换来的不过是得寸进尺罢了!就连皇后都敢仗着母后在他面前傲慢,这让他堂堂一国皇帝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陈家,已是尾大不掉!

        皇帝抿着那张薄薄的唇不说话,目光深邃如漆黑的海。

        太后顺了口气,又道:“难道你想学你父皇为美色所惑?学你父皇存了废嫡立庶的心思?”

        伍氏,在皇帝的记忆里是个笑起来非常好看的女人,并没有母后口中的妖娆狐媚,他也见过她与其子相处,那种温柔呵护是他从不曾见过,也不曾拥有过的慈母之爱。

        见皇帝不说话,太后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且不说那玉氏什么身份,单看玉家军,你也不该动她。退一步说,崇儿自小与你一起长大,他敬你,尊你,你这般,又叫他如何自处?”

        皇帝望着殿外月朗星稀的夜空,幽幽声道:“母后早些休息,儿臣告退。”便是行礼都免了,负手而去。

        待皇帝一走,太后怒火中烧将搁在榻上的几推翻在地,哐当声中传来她恨恨地说话声:“不过是个女人,竟惹得皇帝这般待哀家,这玉氏死了倒好!”

        刘嬷嬷一边拾捣起东西,一边轻声劝慰:“现如今皇上已不是新登位的皇上,这些年那些曾经猖狂的世家都已失了往日风光,个个都夹紧尾巴做人,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皇上从而在上京销声匿迹。”

        “怎么?他还想灭了我陈家?”太后厉色反问。

        刘嬷嬷叹口气,道:“娘娘,您在这宫里生活了一辈子,什么风浪,什么心计没见过,但,皇上终是皇上。”

        “他是皇上,可没有哀家,哪有他今日风光?那些年,哀家为了他吃尽了苦头,可你看他现在,竟然为了个女人顶撞哀家……”太后不甘心恨声说道。

        刘嬷嬷见说不通,也便不在劝诫,有些事情身在局中反而失了明亮。

        玉秾浑身都被浓重龙涎香的萦绕,她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宫外走去。

        夜风习习,披风,发丝飘动。

        高崇看着前方的她,似欲乘风离去的仙女。他加快脚步,眼前的人儿触手可及,随风摇曳的浅色金丝线纹龙披风再次阻碍了他前进的步伐。

        那一刻,高崇感觉眼前是他永远都无法跨越的千山万水。

        轿中,玉秾靠在柔软冰凉的轿身上,嘴里还残留着寡淡的酒味。

        待下轿时,她只感天旋地转,然后,她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高崇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有多久,他没能这样抱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雪,眉头紧缩,似痛苦不堪,清凉的夜风中,高崇看到她娇嫩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他脸色大变,一路抱着她往府苑而去,一路大声吼道:“无音,无音,快去宫里请御医。”

        一直侯在院子里的无音见抱着玉秾飞奔而来的高崇,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高崇那般急切恐惧的模样知事情定然小不了,便匆匆往宫里赶去。

        玉秾想永远藏在这片黑暗中,她想这忘记一切,永远不再醒来——永远。她的身体,时而冷,时而热,时而抽搐,时而颤粟。

        她觉得太痛苦。

        恍惚间,她似又回到了大婚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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