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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现如今颜苏子有些冲动,言辞话语充满攻击性。

        阿月并没有看她,他还是跪在那两位自称“皇帝”的少年人脚下,感觉就像是一个虔诚为君的臣子。

        而子孤晧款款站起身来,走向颜苏子。他手里拿着一把漂亮折扇,而他正用这扇子轻轻敲打自己的掌心。这扇子在颜苏子看来有点眼熟,但她也没把心思放在一柄折扇的来历上。

        子孤晧走到了她的身边,他正敲打着手心的扇子突然停了下来。

        这是个身材相貌都很好的男人,甚至还有点飘飘欲仙的气质。有人说若是月中嫦娥思凡尘,她第一个要来私会的少年,一定是宋王子孤皓。这时另一位文人摇摇头:“说什么胡话,若是月宫嫦娥思凡,她只会下凡东极,托生为宋王。”

        但颜苏子一点也不待见他,她瞪了子孤皓一眼,然后扭过头去不想看他。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脚踝处突然阵痛,痛得她尖叫了一声,要不是西帝在她背后禁锢住了她的手腕,起到了一个支撑的作用,她差点整个人摔跪在地上。而她身后西帝下意识地想要扶一下,动作却在半途转回。

        颜苏子忿忿不平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充满着仇视。而宋王面对这眼刀目剑,微微一笑。展开了那副漂亮的山水人家折扇,扇风轻轻摇。

        “妻姐莫要对霍萨兹尔殿下无礼。”子孤晧眯着眼睛摇摇头,“你可是本王事成之后要册封的国夫人,应当展现我平朝礼仪的端庄矜持。”

        “我不稀罕那劳什子国夫人。”颜苏子说道,“也没兴趣听你那些天花乱坠的胡言,谋逆叛上的罪语。”

        子孤晧的眼睛在黄昏入夜交界时,似仙似妖。

        他说,“妻姐来说道我,也太不讲理了。是你闯入了狮群狩地,却反咬一口:怪狮子捕猎了你?”

        “罢了,罢了。让她回去。”子孤晧朝着西帝摆了摆手,西帝松开了颜苏子的手,由于脚踝上的痛楚,她站得摇摇欲坠。

        颜苏子咬紧了下唇,攥紧了手指,努力抑制住自己想回踹子孤晧的冲动。她一瘸一拐,一句话也不多说,直接转身离开,根本不想再去理会这些人。

        等到她渐渐走远,西帝问:“就这样放她走?”

        子孤晧回答:“说出去对她有什么好呢,本王是她的妹夫。再说颜家可一点也不清白,他们有一个在父皇眼里不可赦的把柄,依附我都来不及……”

        说完后,子孤晧转过身来,看向还是半跪在地的阿月。他换上了一副殷勤表情,搀扶他起来:“霍萨兹尔殿下请随我来,我有要事一叙。”

        穿着飞天金饰的敦煌美人被搀扶起来,站在那位和神都公主一母同胞的宋王面前。

        此时西帝很知趣的离开。他们几个人在这个丁香回廊待得太久了,方才西帝被蚊虫叮咬了好几下,碍于面子和威严一直没什么举动。此时倒是半分也忍不住了,他也没对宋王客套,在得到对方的回应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临走前因为被蚊虫叮咬的烦躁,他还用西域方言骂了句粗鄙之语。

        阿月听着西帝那句不堪入耳的脏话,他神情微动,觉得有点好笑。但看着宋王这张脸,他又觉得反感至极:子孤晧和子舍脂不愧是一对亲兄妹,两个人长相以及气质都酷似。就连他们的名字也都是以月亮的含义来命名。可惜子舍脂是一弯镰刀似的冷月,子孤晧则喜欢被众星拱捧,他一人凌空。

        等他跟着子孤晧来到了一个对方掌控内的据地,子孤晧把想问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子孤熙真的死了?”

        “是。”阿月眼睛也不抬一下,“我想殿下应该比我更清楚,当年为了让他的棺椁和灵车能进入即墨城的大门,你的父皇不惜拆除了太威帝时期为了如蜜公主建造的城门。据说那价值超过一座信阳宫的城门金砖被拆的所剩无几,后来都垫成了郑王陵寝的地基。这样浩大的葬礼,除子孤熙之外没有其他。你应该见过他的尸身——被我的花鳞咬伤的人,绝无活命的机会。”

        当年郑王战死沙场的消息如暴风一样席卷着平朝,他的死不仅是皇室的打击,还摧毁了平朝的骄傲与自信。很多人都说郑王子孤熙和陛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的区别就在于郑王眉间充斥着比他父亲更凶恶的捕猎欲望,还有更加强劲勇猛的少年之态。这是郑王宠冠诸子的理由,他作为皇帝子冲的儿子没有一处是不完美的:英俊、好战、他在四海八方内逐鹿英雄,鹰击长空!可惜他陨落的太早了。得知心爱儿子的死讯后,皇帝在正阳殿内哭了整整一日,他一夜白头瞬间衰老,仿佛郑王未用尽的寿命由他的父亲做了抵押。

        为了彰显他追念爱子的慈父之心,他迎接郑王遗体的仪式堪比一个帝王的葬礼!万民高举旗帜,繁华多金的即墨城简直被郑王丧礼使用的纸钱和招魂幡给染成了白色。呜咽声从即墨城西门传到了遥远的东海,就算是站在充斥着海浪击搏声的东海巨帆上,都能听到他灵车上细密如哀悼的丧铃声,和大臣们哭泣时的“呜呼哀哉!”

        “是。”子孤皓沉默了一会儿,“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跪祭灵堂内,根本不像和他一样贵重的同胞兄弟,我和其余的皇子们如同从事低贱职业的奴仆,冒着身体康健之患,亲自动手在他腐烂到一半的尸身涂抹水银。当时信王子孤荣才十四岁,根本承受不了这种刺激,他抑制不住反胃和呕吐,却被父皇大骂毫无孝悌之心,打了二十来鞭。后来子孤熙被封为恭禅太子,父皇甚至还扒了自己皇陵西侧最华美的灵房供他百年安寝,让他的坟墓号称‘陵’。我不仅看过郑王的尸身,还替他穿戴上金缕玉板的寿衣。那绝对是他!可我觉得很后怕:当时我恨透了子孤熙,想着他终于死了,等他的遗体回到即墨城时,我必要折辱几分。可我真看到他的尸体时……别说折辱,我连骂都不敢骂,看也不敢看。”

        “他真的已经长眠于地下?”子孤晧反问,“可我觉得他至死都纠缠不休,掐扼着我的咽喉!”

        他的话宛如一只阴冷湿滑的毒蛇,猛不丁地咬了阿月一口。

        日阳渐沉,夏季最晚的一日也迎来了昏黄落幕。

        颜苏子一瘸一拐地往暖风宫的方向走。

        这里的路有些偏僻,她本来想:若半路遇到了随侍宫女还可以跟对方求助一下。子孤晧那一踹用足了力气,牵引着她浑身上下都觉得痛极了。她实在走不动了,干脆在路边的岩石上坐了一下。

        瞅着四处没人,她稍稍掀起了自己的裙角,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脚腕。她发现自己的脚踝已经肿胀了起来,而且有青紫迹象。

        但除了脚腕上的痛楚之外,她更恐惧于自己撞破的那些少年人们的秘密。

        他们在策划一场变革。

        颜苏子想自己这几天或许都夜不能寐。比起这件事情,脚上的伤也变得无关痛痒。

        夜晚正降临,开始渐渐起风。就算是夏季的时候,夜晚还是有几分凉意的。颜苏子双手环胸,搓了搓自己上衣薄纱的两只臂膀,想要稍微取暖。然后她放下了自己的裙角,决定慢慢走回太妃娘娘居住的暖风宫,说不定半途能碰上正在找她的嬷嬷们。

        正当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薄柔的东西被风吹了来,一下子“呼”得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视野一下子漆黑一片,那东西蒙住了她的视线。

        乍一下迎面来了一个东西,颜苏子还以为是一只猫儿扑了自己的脸。她慌慌张张把那个飘来的东西拿下来,觉得这东西她在哪儿见过。

        是一件金丝烙在边角上,烫出了金色灵蛇的面纱。

        这件东西是从南边的方向吹来的。颜苏子拿着这面纱朝南边望了一眼:只见那位身份高贵的西帝表情无措,正好从南边的灌木丛中跑出来。他双手捂着脸,生怕别人瞅见自己的样貌。

        颜苏子想这个表情她似曾相识:在她们贵族女孩里还有人坚持不懈地裹小脚,并把那玩意儿当宝贝儿似的。每当颜苏子和其余贵族姑娘们一起赤着脚踏浪踩水时,那些裹小脚的姑娘们愣是金贵着她们玉足。这些女孩大部分都是一些老旧贵族家的少女,在新兴贵族姑娘的眼里,这不仅落伍,而且古板。她们这种新贵女们觉得凉鞋木屐才是风靡首捧,美好圆润的脚跟和玉趾怎么能藏在那又臭又长的裹脚布里。

        颜苏子有一次和颜琼玖商量好了,要去偷那些女孩们的罗袜。得逞之后,颜苏子和颜琼玖躺在沙滩泥泞的沙堡中捧腹大笑,那些女孩们惊慌失措的用手护着自己白皙的足,仿佛被人瞧见了不可见人的隐私,吓得她们一边捂着双脚一边嚎啕大哭。

        西帝现在捂着脸的表情,和那些当年被她偷了鞋袜的古板贵族女一模一样。

        颜苏子记起来了:这件面纱是他的。

        看着他捂脸捂得密不透风,甚至自己都有点喘不过气。颜苏子心想:“难不成他脸上长了麻子?”

        西帝一见到她,露出微妙表情。他捂着脸,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好像扭到脚的是他。

        “还我。”等他走到颜苏子面前时,他还是双手捂脸,只说了一句。

        “好的陛下,是的陛下。”颜苏子一本正经,“让我伺候您戴上。”

        她的手刚碰到西帝的手,对方就退后一步。

        颜苏子尴尬地把手收回来,手里还攥着他的那副面纱。

        “那我怎么还给您?”颜苏子问“您既不伸出手,也不肯让我给您戴上。”

        她说到了一半,发现西帝的脸涨得通红,本来还算得上白皙的皮肤,现在和他那双棕红色的眼睛几乎同色:“放我手上。”

        对方的汉语一下子也说得不太流畅了,磕磕绊绊,这可一点也不像他平日的作风。他说完后背对颜苏子,把手背到后面,手指动了动,示意颜苏子把面纱递给他。

        颜苏子现在有点过于谨慎,她问:“陛下为何这么执着于面纱?这宫中人来人往,蒙住脸可不好认,万一有歹人想要冒充。岂不是很麻烦?”

        这话在西帝耳中有点挑衅,气得他也顾不得自己手还在身后。他转过头,怒目而视:“休得对我放肆!”

        于是那张没有被面纱遮掩的脸一瞬间暴露无遗:这是一张很年轻的相貌,粗略不过二十岁上下。他很是俊美,光那一双棕红色的眼睛就为他抢尽风采。但他不像阿月似的柔和秀美,像半个中原人。西帝是个地地道道的西域人样貌,那种分明立体的轮廓被他完美继承。但这个长相无法弥补他眉间的锋利激昂,反而助长了他眼中华丽威严的业火。

        毫无疑问,这肯定是个帝王。

        就像是见过子孤熙的人笃定他未来一定是荣登大宝,见到西帝的人也觉得他就理所应当该是皇帝。

        不知道是被西帝的那句话惊到了,还是被他的样貌吓傻了。

        颜苏子手微微一停,于是一阵海城独有的海风将西帝的面纱吹走了老远。两个人目瞪口呆,一个站在原地,一个坐在原地,看着那面纱被风卷着跑没了影。

        “失礼了……”颜苏子有点慌了,因为她很明显看到了对方不愉快的面色。她想到:莫非西域的人文和她们中原几百年前一样:是不可直视帝王天颜,否则就是大不敬?想到这里她连忙翻了翻自己的袖口,看看有没有戴什么小帕子,先把这不可见的天子容貌遮上。

        她刚刚翻出来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方香帕,转身却看到西帝自己拿出来一个东西。

        他手里拿的是颜苏子偷听他们讲话时,不小心落下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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