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琼社
要说是当年，却不是十几年前，而是两百年前，那个时候正是嘉庆年间。
而晚琼社，则是当年名声响当当的皮影戏班子，魏云是班主魏长虹的大弟子，也是深得父亲所爱的小儿子，魏长虹几乎把身上的所有本事都教给了他。当然的，他也不负所望，在魏长虹百年之后，成了晚琼社的顶梁柱。
魏长虹膝下二子一女。
大儿子魏橙，不喜欢倒腾皮影戏，攒了点积蓄，跑去经商了，时常不回家。
二女儿魏鸢儿，喜欢做点女红刺绣什么的，嗓子不好，不能登台，于是乎就在幕后做些帮衬活，比如说剪纸。
不过，这里头有点事情要说一下，魏鸢儿本名叫常雀，因为父母相继过世便成了孤儿，魏长虹临危受命，将常雀带在了身边，改了名字。这档子事儿，班子里没多少人知道，知道的也从不提起。魏云不知道这二姐妹并非亲生，若是知道了，恐怕也不会出后面这一档子乱事儿。
小儿子魏云，相貌阴柔，嗓子清亮，身段妖娆，颇有几分像戏台子上的旦角儿。若不是生在了皮影戏的班子里，恐怕名声是要传的更远些。
母亲云小橙本是晚琼社里一把好手，只可惜了红颜薄命，早早地去了，留下魏长虹一个人撑起了班子。当时还年幼的魏云懂事之后，脑海中母亲的容貌早已记不清，只凭着一张画像努力拼凑着那一点零碎的记忆。
司城青遇到魏云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可那个时候，这孩子已经能隐约看出将来的容貌了，小小的虎牙一露，再冰冷的心也给融了。
“阿青哥哥，你下次来是什么时候？”魏云拽着司城青的袖子，高高地仰着头，望着这个两年来一次的帅气的大哥哥。
笑着蹲下，摸了摸魏云的脑袋，司城青笑道：“别问下次来是什么时候，要问下次来哥哥会带什么给你。”
“那……阿青哥哥，你下次来会带什么给小云？”魏云拽着司城青袖子的手没放，用他稚嫩的声音问道。
“等下次哥哥来，你就知道了。”司城青站起身，忽然间有种欺骗小孩自己的感觉，不过无所谓，他朝着魏长虹点了点头，便转身去了。
魏云呆呆地站着，目送着司城青消失在院子的门口，嘟起的小嘴说道：“老是这样，还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嘛！”
那是司城青消失得最久的一次，魏云日日等在晚琼社里，巴巴地望着院子的大门，望着什么时候从那里走出来的人会变成司城青。
“爹爹，你说阿青哥哥……是不是不来了？”魏云红肿着双眼，显然是刚哭过，站在魏长虹跟前，薄薄的双唇颤抖着。
“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的。只是这次迟了点，肯定是路上有事耽搁了。”魏长虹将魏云抱到腿上，轻轻擦着他哭花了的脸，柔声道。
其实，他也不确定司城青会不会来。这个大街上偶遇自称阿青的年轻人给了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那样一双深沉的眸子不是简单地活了二十多年可以有的，他的步伐、他的举止、他生活的方式、他看人的眼神，都藏了太多东西。
以魏长虹多年看人的经验，他也不敢肯定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危险的存在，但魏云实在太黏他了。
清晨当鸟儿还在啼鸣的时候，司城青回来了，带着一大包从未见过的吃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头顶着一大片阴凉。魏云老远就看见司城青的影子，像只小鸟儿似的飞到了跟前，一把抱住，笑的全身发抖。
“我们小云长大了呢！”捏了捏魏云软嘟嘟的面庞，司城青轻笑了一声。
司城青这次离开已是七年之后了，魏云长高了，脸盘子日益瘦削起来，却还存着些软绵绵的触感，再过不多时便是个俊气男子了。
魏长虹远远地走了过来，打了声招呼，司城青这才发现他已两鬓斑白，含蓄地点了一下头。
“阿青兄弟，七年了，我已老了，你却一点也没变啊！”魏长虹话语一出，其中意味，只司城青听得分明。
自动忽略，憨憨一笑，道：“魏哥老当益壮，也得好好保养才是啊！”
魏长虹放声一笑，道：“再怎么保养也及不上你啊！”
说罢，颇有深意地望了一眼司城青，拍了拍魏云的脑袋，说道：“与你阿青哥哥好好玩耍，怕是以后也很难见到了。”
魏长虹话中有话，司城青脸色倏地降了下来，他是在下逐客令呢！
当夜，司城青便住在了晚琼社里。丫头告诉他，他的房间总是会定期清扫，就怕他什么时候突然回来。司城青知道，这都是魏云交代的，呵，这小子。
想着白日里魏长虹说的话，司城青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开了门坐在门槛上数星星。魏长虹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司城青，这还是头一回他脑子里想的是一个男人而不是一个女人。
准备出去透透气，一开门就看见司城青仰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此时此刻，身为一个男人，他从司城青眼中看到了一星空的悲伤，他也曾这样过，在为小橙守头七的时候。
“阿青兄弟……”魏长虹轻轻唤了声。
司城青回过神来，忙低头抹了一下脸，这个迅速的小动作看在魏长虹眼中，更让他觉得这年轻人心中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将他压得透不过气来。也只敢在无人的夜里，独自垂泪，他活的可比自己辛苦多了，至少自己还有承欢膝下的子女。
“魏哥还没睡呢！”司城青扯出一个微笑，道。
魏长虹点了点头，坐在司城青身边，说道：“睡不着啊，一堆破事儿。”
司城青顿了顿，道：“魏哥，我会走的。”
“阿青兄弟，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么？”魏长虹自动忽略了司城青的话，转而问道。
深深叹了口气，司城青望向满空繁星，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停下来看一次星空了，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和一个人谈心事。不是他不愿，是他不敢，被人背叛一次之后，想要敞开心扉，太困难了。
可当他在街上遇见这个豪爽的大哥时，司城青就想，如果自己也是这戏班子里的一员，那该多好。
“阿青兄弟……”见司城青只盯着天空不说话，魏长虹不由得轻唤了一声。
扭过头，静静凝视着面前慈祥如父的魏长虹，司城青问道：“魏哥可知千鸟这一人物？”
“那是自然知晓的，他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赏金猎人啊，为民除了多少害，咱们戏班子前阵子才刚演过千鸟斩杀山匪头子的戏码，票都买光了。只可惜呀，最后却莫名失了踪。”魏长虹心中是极佩服这些人的，只可惜自己一身赘肉无法转化，只能给大家伙唱唱皮影戏了。
“我就在找他。”司城青道。
“哎哟，我说阿青兄弟，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么？千鸟可是百多年前的江湖豪士啊，就算真有其人，也该是死了的。”魏长虹不禁笑道。
司城青摇了摇头，神色认真，道：“他没死。”
魏长虹愣住了，这听上去像玩笑话，但司城青的表情却让他忽然相信了，那个江湖上的英雄并没有死在百年前，他真的只是失踪了，失踪了而已。
这次，司城青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因此他见到了之后成为魏云妻子的女人。温阮，同她的名字一样，是个很温婉的一个女子，水一般的性子，同魏云站在一起，也倒相得益彰，般配得很。
温阮才来班子里两年，却已经能够登台了，剪出来的纸型也相当不错，班子里的人都挺喜欢她的，只是其中并不包括魏云的二姐魏鸢儿，她紧紧盯着温阮的眼神，纵使司城青如今想来也胆寒得很。
那种咬牙切齿恨不得扒皮抽骨的眼神，让司城青始终想不明白，究竟是有多大仇多大恨，才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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