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碗就一碗吧
陈勺安看着盖得严严实实的碗，又看看空荡荡、只有灶火的厨房，心里一阵发虚。
不行，外面小墩子和刘公公都等着呢，他无声无息搞定了独门秘传，说出去谁信啊？
一点动静都没有，也太可疑了。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先是用菜刀在空砧板上“笃笃笃笃”飞快地、用力地切了起来，听起来像是在极其专注、极其快速地处理某种极其纤细的食材。
门外，小墩子立刻竖起了耳朵，小声对旁边同样等得心焦的刘公公说。
“公公您听，老大开始切金丝了！这刀工，啧啧，快得都听不清点数了。肯定是把面切成最细最均匀的丝。”
刘公公侧耳倾听，果然听到密集的切菜声，不由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敬佩。
“原来如此，这金丝面竟是现切现做的？难怪如此筋道弹牙。陈御厨果然了得。”
切了大概一分钟，陈勺安估摸着差不多了，停下了刀。
他怕还不够，又拿起一把木勺和一个空陶罐，用勺子柄“邦邦邦”地敲打起陶罐内壁，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听起来像是在用力捣碎或者捶打什么东西。
小墩子又兴奋地压低声音解释。
“公公，这肯定是在捶打那些面，把面绕弯。”
“我听人说，有些顶尖的美食，就得这么千锤百炼才行！”
刘公公深以为然，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感叹道：
“是啊，这金丝醒神面闻着就不同凡响，想必做工极其繁复，用料极为考究，方能成就如此美味。”
“闹出这般动静，也是应当的。看来，咱们还得再等上一阵。”
就在刘公公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慢慢等时，灶房里的“邦邦”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片刻的寂静。
然后，“吱呀”一声，那扇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陈勺安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额头上甚至逼出几滴细汗，他站在门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完成重任后的释然。
“面好了。公公，可以端走了。”
“这么快？！”刘公公正准备酝酿的长篇等待说辞卡在喉咙里，他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连忙堆起笑容。
“哎哟，陈御厨真是神速。咱家这就……”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侧身挤进灶房，目光急切地扫向灶台。
然而，灶台上，只有孤零零的一个盖着碟子的大碗。
刘公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揉了揉眼睛，又左右看了看，灶台上、旁边的案板上，空空如也。
“陈、陈御厨……”刘公公的声音有些发颤，指着那唯一的碗。
“这……这怎么就……一碗？皇上要的，可是三碗啊！”
陈勺安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此刻脸上露出了极度无奈、甚至带着几分天意如此的沉重表情，他摊了摊手，叹了口气：
“刘公公，非是我不尽力，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金丝醒神面所用之酱料，乃是南疆百年紫藤胶，经过九蒸九晒，再以独门手法拉制阴干，方可得其形韧其质。”
“而那醒神汤头，更需数十味天材地宝，文火慢炖七七四十九个时辰，萃取精华，浓缩成膏。”
“这是我家传之秘，用料苛刻至极。”
他这一套说辞，比之前忽悠李公公时又升级了几个档次，简直把泡面吹成了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产物。
“之前为皇上和严相所做的两碗，已将我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点存货耗尽。剩下这点材料，”
陈勺安指了指那唯一的一碗面，语气带着痛心和不甘。
“拼尽全力，也只够再做这一碗了。”
“实在是……材料难寻，非人力所能为也。此乃客观所限，陈某纵然有心多做，亦是无能为力啊。”
刘公公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陈勺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物以稀为贵和工艺复杂结合得天衣无缝。
他想反驳，可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听着就玄乎，他一个太监哪里懂？
而且看陈勺安那副“我已经尽力了，你再逼我我也变不出来”的坦然模样，似乎……不像是在说谎？
最关键的是，刘公公突然想明白了。
眼前这位陈御厨，现在可是皇上指名要其做面的人。
皇上刚刚还为这面“龙心大悦”，甚至不惜收回成命，曹公公还命令板下留人。
就因为这面，只有他能做！
换句话说，现在不是他求着刘公公，而是刘公公，甚至皇上，在一定程度上得供着他点。
至少，在找到能做出同样口味的面的人之前，不能把他怎么样。
想通了这一节，刘公公心里那点因为数量不够而产生的恼怒和恐惧，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认命。
得，一碗就一碗吧。
总比没有强。
至少，有这一碗顶上去，皇上那边……勉强也算有个交代。
至于皇上是勃然大怒，还是觉得物以稀为贵更加喜爱，那就不是他一个传话的太监说了算的了。
“唉……”刘公公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唯一的一碗金丝醒神面，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对陈勺安苦笑道：
“陈御厨，咱家……这就给皇上送去。您……您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多言，端着那碗承载着陈勺安孤注一掷的豪赌、也关系着他自己脑袋是否安稳的面，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清凉殿的方向走去。
背影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陈勺安看着刘公公消失在夜色中，一直挺着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靠在门框上，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喃喃自语：
“是死是活，就看这一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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