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轻佻
次日一早,宫里边便不经意的传出了一些消息。
据说翰林院昨日一连起草了好几道草诏,似乎是关乎好几人的具体调令。
有礼部的,有太常寺的,有大理寺的,还有几名御史。
而这调令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调令,无一例外,没有一道是升迁的,全部都是贬谪的。
虽然这不经意传出的消息中并没有关乎被贬谪之人的具体名姓,但礼部、太常寺、大理寺还有御史台这几个部门已然足够具体了。
这些草诏暂且不知有没有送到皇帝手中,但意思已然很明确了。
旁人或许不知,但当事人是足够清楚的。
他们都不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小白兔,即便不是官场这片大海里的浪里小白条,也基本上算得上是老油子了。
或许不一定清楚所做的事情是对是错,但绝对清楚自己的行为会引来怎样的结果。
只不过,他们都足够自信迎接他们的不会是最坏的结果。
只是这种自信往往会成为自负,会成为摧毁他们的根由。
因为皇帝不是神明,而是一个人。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这不是能为他人所绝对预测的。
当然,这些因素往往会被他们的自负所掩盖掉,可能从始至终都难以察觉。
他们反对皇帝在万象神宫搭戏台,反对皇帝自降身份登台与伶人为伍。
他们清楚自己是在与皇帝唱反调,他们也清楚李存勖是一位马上皇帝,“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会在其身上有更为清晰的体现。
只是客观来说,他们只是在做对的事而已。
他们的反对都十分的正当,本就是身为臣子该做之事。
皇帝,也本就不应当如此行事。
而且,大唐初定,皇帝就算不怕史笔如刀,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朝堂无人可用吧!
在反对之初,他们就是有恃无恐的。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才过了两天,皇帝就开始迫不及待的对他们下手了。
虽说并没有治罪,也不是下狱,似乎只是换个地方做官而已,条件差是差了点,跟性命还是扯不上关系的。
但那都是昔年太平盛世事情了,当今乱世之中,他们这些个文官落在那些个节度使手中,如履薄冰的委曲求全可能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亦或者死无全尸。
礼部的,太常寺的,大理寺的,御史台的那些个当事人多少有些慌了神,就算表面还算镇定,也只不过是强装镇定。
基本上所有人本能的、下意识的,都在打听更多的消息。
可这又怎么可能打听得到呢?
只会是徒劳无功罢了!
有些沉不住气的,当即便扬言要传信郭公,他是郭公一手提拔的,想要请郭公主持公道。
然后······其实并没有什么然后。
那些人基本上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同僚给按住了。
整个朝堂的架子,基本上都是郭崇韬搭起来的.
他们这些个官员,或多或少都是郭公提拔和任命的。
郭公放下诸多事务转交皇帝,主动请命前往华州统军,意思已然是再明确不过。
郭公这是不想当权臣,是要将完整的朝堂交予皇帝手中,是想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个时候牵扯上郭公,是想将所有人都拖下水吗?
不过好在,直至下午,那份草诏也未曾化作实质诏令。
一众官员这才恍然,这或许只是皇帝和大家开的一个小玩笑。
当然,也可以是威胁。
这就要看大家怎么理解了。
毕竟,那些草诏终究只是草诏,甚至这都只是“不经意”流传出来的消息,究竟有没有那些草诏也是另说。
大家不再反对皇帝,老老实实的将万象神宫的那一场戏看完,这大概就是个玩笑。
大概就只是哪个翰林院的属官大舌头乱讲,然后被罚俸多久多久的。
可若是继续反对,反对万象神宫的那一场戏有失庄重,皇帝登台演出有失体统什么的。
那些草诏大概也会化作实质的诏令。
这就是个很浅显的道理,相较于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而言,基本上算是明说了。
一众官员心惊之余,也是在彼此之间产生了一个共通的意识。
这位皇帝陛下,未免也太过轻佻了!
他们只是为了大唐,对皇帝做正确的规劝,可这才两日,皇帝就是这般反应。
若是往后有其他政见,他们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是直抒己见,还是哄着皇帝游戏?
这个新生的大唐又能走多远?
大厦崩塌之际,史书又会如何记载他们?
谄媚之臣?奸佞之贼?
······
一众官员不敢言说,也不敢妄传,但这些东西一旦自心里出现,便会自然生根。
若无重大事实改观,只怕难以根除。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则是一片普遍沉默的光景。
不过半日的功夫,原本还在暗中议论戏台之事的朝臣,基本上都闭了嘴。
那些已经以身体、政务繁忙为由,准备在四日之后告假的人,也忽然发现自己的病似乎没有想象中严重。
有人主动前往太常寺,询问四日之后万象神宫观戏之时,该着何等服饰。
有人遣家仆送来当日洛阳大战中缴获的梁军旗帜,称愿将其献给陛下排演破阵之戏。
也有新近归附的旧梁之臣,将梁宫中旧有的旧器、甲胄与宫灯送入内廷,言说这些旧物若能用在戏中,也算见证朱梁覆亡,大唐兴复之辉煌时刻。
一时间,万象神宫尚未开戏,洛阳朝堂却已先一步听着了锣鼓动了起来。
午后,镜心魔抱着一叠新送来的名帖与奏疏,再次进入贞观殿。
李存勖刚刚处理完一批军报。
御案上仍堆着不少奏疏,可他脸上的神色较之昨日却轻松许多。
相较于繁琐的政务而言,军务更让他得心应手与舒坦。
看见镜心魔抱着那一大叠东西入殿,他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些又是什么?”
“都是朝中诸公送来的。”
镜心魔将名帖与奏疏放到御案边缘,面露讥讽笑意的抬手点了点殿外。
“有人想献梁军战旗,有人想献当日攻城用过的甲胄,还有人说自己家中藏着一只朱梁宫中的旧鼓,愿意送来给陛下助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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