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暗访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一辆白色考斯特悄悄驶出省委大院，一溜烟上了高速。
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嘈杂一点透不进来。
前排坐着秦振邦和两个督查专员，后排李小南挨着专班的实际负责人程浩，手边摊着一大摞密山的医改材料，厚厚的，光看就让人觉得头疼。
程浩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压低声音问李小南：
“李省，杨红运刚来电话问，咱们是按原定路线走不？他好提前到县医院那边准备接待。”
李小南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往前一飘，落在正闭目养神的秦振邦身上，开口道：
“秦主任，咱们第一站去哪？密山的杨书记问要不要过来跟咱们汇合。”
秦振邦缓缓睁开眼，回过头来，语气不紧不慢：
“李省长，不着急。等咱们到了地方，再让密山的同志过来就行，来得及。”
他又侧头看向旁边的年轻督查员：
“小赵，查查密山境内，最近的一个乡镇是哪儿？”
小赵麻利地掏出平板，调出地图：
“秦主任，要是就近下高速，离得最近的是和平乡，不过离县城挺远，也没在咱们原定的观摩名单里。”
他手指一划，把地图缩小了些，“再往前开四十公里，就是密山高速出口，附近的清远镇，在观摩点里。”
秦振邦闻言，直接拍了板，语气干脆：
“那就别舍近求远了，去和平乡吧。咱们时间紧，任务重，随便看看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改革好不好，样板点说了不算，偏远乡镇老百姓的真实感受才算数。
很多地方就爱把光鲜的门面摆出来，偏远的薄弱片区藏着多少问题都不吭声，那不是真改革。”
说完，他回头看了李小南一眼：
“李省，没问题吧？”
程浩心里咯噔一下，悄悄瞥了李小南一眼。
密山医共体整体成绩确实不错，可底子薄的地方也有，和平乡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不得不说，这调研组眼睛真毒啊！
李小南倒是不慌，笑了笑：
“没问题。密山所有乡镇的档案我们都带着呢，沿途随时停车抽查，随时能看。”
秦振邦点点头，没再多说，靠回椅背，翻起手里的信访汇总记录，随口提了一句：
“李省，我们来之前，把全国近期的基层卫健投诉捋了一遍。县域医疗资源分配不均、山区看病难，这两样占比最高。
密山作为全省头一个紧密型医共体试点，这类问题怎么化解，是我这次重点想看的内容。”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没故意为难你。
李小南心里忍不住‘呵呵’，面上却丝毫不显，转头吩咐起程浩来：
“给杨红运打电话，让他在和平乡卫生院等着。”
程浩赶紧点头：“好的，李省。”
正说着话，司机已经下了高速，拐进离得最近的一个村子——西头村。
村口的水泥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农家小院错落有致，田里正值春耕，不少人在忙活。
一辆考究的大车忽然停在小路上，村民们纷纷停下手里活儿，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
“停车，就这儿看。”
秦振邦话音一落，推门就下了车，动作利索得不行。
李小南等人赶紧跟上。
一行人踩着早晨的光线，径直走向路边那座白墙蓝顶的村卫生站。
远远望去，是个独栋小平房，宽敞得很。
外墙刷着规整的公益标语，门窗虽然不算新，但旁边公示栏里，村医信息、坐诊时间、医保报销流程、药品价目表，全都贴得清清楚楚，更新得也很及时。
秦振邦推门进去，环顾一圈，接诊室、药房、治疗室、观察室一应俱全，格局分明。
靠墙的诊疗台上，血压仪、血糖仪、心电图一体机、雾化设备都是崭新货，码得整整齐齐。
药架上的药品分类清晰，标签齐整，感冒药、消炎药、降压降糖药、急救药品，应有尽有，比过去那种村级站点强太多了。
乍一看，软硬件都在线，妥妥的模范村级卫生站。
可怪就怪在，一行人进门站了好一会儿，屋子里安安静静，愣是没人上来招呼。
秦振邦眯了眯眼，别是个摆拍的空架子吧！
正想着，里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
他抬头瞅见门口站着一堆陌生人，眉头一下就拧起来了：
“来看病？傻站着干啥，也不喊一嗓子？”
话一出口，他自个儿又愣了，“哎，不对，你们不是西头村的吧？”
这人压根没认出眼前是谁，只当是几个外地人。
秦振邦疑惑地看了李小南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调研组下来检查，你们都不提前打声招呼的？
李小南无奈地摊了摊手。
打招呼？杨红运肯定打了。
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到了村卫生站这级别，八成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往心里去。
更何况，西头村和和平乡都不在观摩线路上，谁会当回事啊。
她反应很快，随口接了句：“胃不舒服。”
“哦，小胃病啊，哪用得着这么多人陪？”白大褂乐了，“等着，我去叫小刘大夫。”
秦振邦眼神一沉，不露声色地追问：
“你们小刘大夫不坐班？在里间忙什么呢？”
“嗨。”白大褂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抱怨，“这不是上面要搞个什么就医全溯源系统嘛，工程师来改接口。这会儿没病人，小刘在里面帮忙呢。
行了，你们等着，我进去喊人。”
“就医全溯源？”秦振邦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李小南，眼里带着问号。
李小南迎着那道目光，神色淡定，轻声解释：
“这是我们海河省今年重点推的数字化配套工程，叫省内就医全溯源系统。
说白了，就是要打通省、市、县、乡、村五级医疗数据，让患者的就诊记录、用药明细、检查结果、转诊过程全程留痕，随时能查，避免重复检查、乱开药，从而规范基层的诊疗行为。”
她顿了一下，“不过现在还处在试点阶段，只做了省级总平台的搭建，以及围绕密山和广南两个试点地区的五级数据链路。省里的意思是，先把整套运转逻辑跑通，再慢慢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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